第153章 鸞生九子（2/2）
诬告者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才离开长安的上一任雍州刺史，也是恆农杨氏的家主、名满天下的重臣杨椿。
杨椿返回恆农老家的时候，正巧其子杨昱被任命为度支尚书、抚军將军，马上要去洛阳赴任。於是杨椿对儿子说：“当今雍州刺史亦无逾於宝寅者，但其上佐，朝廷应遣心膂重臣，何得任其牒用！此乃圣朝百虑之一失也。且宝寅不藉刺史为荣，吾观其得州，喜悦特甚，至於赏罚云为，不依常宪，恐有异心。
总之就一句话，萧宝寅要造反！
然后特意叮嘱儿子，一定要把话带给皇帝、太后和诸位宰相，提防萧宝寅在关中拥兵作乱，得赶紧派人来收其兵权。
杨昱將此话原原本本地稟告了朝廷，却石沉大海没有受到回復。然而却被有心人流传了出来，没几天就到了萧宝寅手中。
可是萧宝寅真的觉得非常非常地委屈。
“文范，你说说，我把长公主接到长安来，又是个什么罪名！”
被他问话的人乃是行台郎中，河东人柳楷柳文范。
此人是萧宝寅多年的心腹之一，也是薛孝通的老乡。
柳楷最擅长察言观色，忖度了一下后说道：“官员赴任异地携妻带子本就是常理，自正光末年大王领兵西征已有数年，此为人情。再者天下皆知大王夫妻举案齐眉、伉儷情深。不过是有小人造谣罢了，圣天子岂会不察？”
说起来萧宝寅的妻子南阳公主，真的是元家女子里面异类中的异类。
自从她嫁给萧宝寅以来，从来没有任何放肆娇淫的举动，哪怕她是先帝的亲姐、今上的亲姑，也从来没有对萧宝寅流露出半点不敬。
甚至她还比关东的汉家女子还要贤良淑德，每次萧宝寅进入闺房，南阳公主都会站起身来迎接。除非其母得了重病，否则公主不会回去探望母亲，只在家中一心伺候萧宝寅。
而萧宝寅对妻子更是又敬又爱，从来没有主动纳妾，三个儿子也都是南阳公主所生。
总之，这绝对是当今一对模范夫妻。我家两口子感情好，不想搞异地恋还有罪了？
萧宝寅听幕僚开解，却犹是愤愤不平：“涇州兵败之后，不少人都劝我白衣入洛待罪。可是那时候情况紧急，本王若是丟下大军，谁来主持局面，难道是杨椿那个连马都不会骑的老不死嘛？那时候整个关中都要倾覆啊。”
柳楷却没有接话。他对萧宝寅的心思很清楚。
要说他真打算拥兵自重造反，还真没有这个打算和胆量，至少在今天以前。
之所以萧宝寅在战败之后仍死死捏住军队不放，其实是担心自己出兵多年屡战屡败，回洛阳后政敌仇家落井下石罢了。
实际上，上月被免为平民后，萧宝寅反而鬆了一口气。因为按照朝廷惯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起復。
君不见李崇接连败在蠕蠕和怀荒贼手里头，还把旧都平城都弄丟了，事后不也是轻拿轻放么？李崇本人被免官，可他儿子又扶摇直上了啊。
喔，还有被乐起抓住的尉庆宾，此时也在淮河边的颖州当刺史呢。
可问题就出在起復上头。
萧宝寅心想，朝廷把他调回洛阳或是调去河北都还好说，可偏偏让他留在长安，还给升了官。
事有反常必有妖，帝后不就是在担心他拥兵自重造反，所以先將他稳住么？
他早年蒙受国破家亡之难，只身赤脚逃出建康城。二十多年来寄人篱下，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活著。
也就是近几年习惯了北方的生活，才放鬆了约束，流露出些许祖传的本性。
也就是说，他的性格是极度地多疑且敏感的。又加上正光以来朝局混乱，萧宝寅和帝后之间的沟通交流出现了大问题，导致双方严重互不信任。
柳楷知道自家小心眼的幕主又钻进了死胡同，只好劝说道不如听听薛孝通的建议。
不一会，薛孝通便到了，萧宝寅也在等待的过程中收拾了一下心情，恢復了往常志性雅重的模样。
“士达恕罪！先前允诺你为行台左丞，而今却要食言。”
萧宝寅一向礼贤下士，说话很是客气：“是本王行事不谨，让杨椿老儿抓住把柄参了我一本，诬我自命府佐意图不轨。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老乡柳楷拼命给薛孝通递眼色，他却浑如无视，昂然说道：“萧王说的哪里话？若是为区区虚名，仆早在萧王免官之时就走了。天下谁人不知，萧王受国朝大恩，日夜枕戈尝胆，以图报效的忠悃。杨椿所言，帝后不也束之高阁么，大王切勿多心。
“那就好，那就好...”
柳楷不禁给薛孝通投去感激的眼神，这节骨眼上，就得先给这位多疑的小心眼戴高帽子。
其实这还是王思政刚刚给薛孝通出的主意。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萧宝寅极度多疑的性子，现在的局面本就微妙，若是幕僚又纷纷请辞，一定会让他更不自安。
就算萧宝寅原本不打算造反，也会因为担心保命而“被迫”造反。
薛孝通悄悄朝老乡点了点头，显然柳楷也是同样的想法。
接著，薛孝通又现学现卖，向萧宝寅解释起了汉高祖封雍齿的故事。这才让对方收起了愁容，布置起接下来对敌之策。
孝昌三年九月，帝后“雍齿”之计，还有萧宝寅的一番布置终於发挥了点作用。
莫折天生被羊侃一箭射死后，其兄莫折念生退守秦州自保，然而其部將杜粲却起了別样心思。
在关中人的牵线搭桥下，与萧宝寅勾搭上了，於是背主杀了莫折念生全家，受了萧宝寅的招安。
於是朝廷追认杜粲为秦州刺史，顺便正式恢復了萧宝寅的齐王封爵，还给他加官为尚书令。
而薛孝通和王思政见时机成熟，又打起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主意。
“士达要回河东老家祭拜先人我是知道的，怎么思政也要辞官？”
萧宝寅前脚才得到朝廷封赏的敕书，后脚就看到薛孝通和王思政联袂而来找他辞官。
萧宝寅此时颇为自得，心想关陇民变算是解决了一半，差不多也能向朝廷交差。
虽然有点捨不得薛孝通，但也没有强留。只是见王思政提著一把无鞘的利剑，略感惊奇。
“齐王...末吏不是辞官，是告假。待祭扫了先人庐墓，还会回关中的...”
萧宝寅闻言拍了拍额头，直言是最近太过心烦劳累，一时间听岔了，“那思政也是告假么？”
“稟齐王，此剑名曰龙泉，原是先帝赐给肆州刺史尉庆宾的。”
王思政捧剑上前说道：“后来此剑为蔚州都督乐图南所得，又转赠给了我。当年我与乐图南有约，他东出討贼之时，便是此剑还鞘之日。
如今羌贼已败，只余胡贼在北。末吏恐河北尚未平定，已闻关中露布告捷。
所以不敢再占据行台郎中之职，堵住同僚仕进之路...”
王思政说话半真半假，萧宝寅也大概听说过王思政和乐起的往事，又听王思政说了一通漂亮话，於是故作惋惜地说道：“士达为我左膀，思政为我右臂。今日二位同去，平定关中还得多费不少心力啊。”
这半年来，虽然薛孝通王思政等人颇有些懈怠，让萧宝寅略有不满。可越来越多地关中人投入了他的幕府，一时间薛王二人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最近长安城中的童谣越传越邪乎，有好些关中豪强偷偷找到了他，说什么他是齐明帝之子，岂能久居人下，不如趁著朝廷大军陷在河北，在关中自立为帝。
萧宝寅的野心確实被勾起来了一点，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他更在意的是，这说明自己在关中还是很有人望的嘛！
好好拾掇拾掇，又能拉起一支大军，然后明年开春就可以同万俟丑奴再战，彻底解决掉关陇的战乱。
“军情如火，本王须臾离不开长安城。士达、思政，请恕本王不能远送。文范！”
萧宝寅一边握住二人的手，一边回头招呼柳楷：“从府库中拨出车驾两套、布帛各千匹，为我壮二位先生的行装。”
薛孝通和王思政对视一眼，终於长舒一口气，丝毫没注意到柳楷幽怨的眼神你俩倒是跑得快，那我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