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意外的平静(2/2)
塞伦安继续说道。
“但再怎么完美的隱藏,其效果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使用者自身必须维持绝对的『静默』与『收敛』。就像是用一件密不透风的长袍来遮住自己的身形与面容,布料再厚实,如果穿著它的人一直剧烈活动,衣袍晃动间,也依旧会不可避免地露出一角。”
她顿了顿,银眸中闪过回忆与分析的微光。
“那个刺杀者,在她用藤蔓从地板下钻出、缠绕上我大腿试图威胁我並最终选择退走的那一系列动作中……很明显,她动用了力量去操控那些植物,甚至可能在那一瞬间因为情绪的波动或专注力的转移,对自身气息的收敛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就是那一瞬间的缝隙。”
塞伦安的声音变得清晰而篤定。
“她的气息出现了一剎那的泄露。我清晰地捕捉到了。”
“但当时……”
她微微蹙眉,似乎也在为当时的困惑而感到些许无奈。
“那种感觉太过微弱和短暂,就像在狂风呼啸的山巔嗅到一缕转瞬即逝的来自远方的香。我无法从那一闪而逝的气息中立刻分析出什么確切的成分,只留下一种……模糊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气息,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来自谁。”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种感觉一直困扰著我,直到不久前……西格利德和伊芙琳带著血族与精灵血脉回归。当这两股分离出去的血脉重新融入我的身体,她们这段时间所经歷的一切、所有的感知、包括对环境中各种气息的记忆……全部与我共享交融。”
塞伦安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与冰冷的弧度。
“就在那一刻,那种困扰我的『熟悉感』,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与血脉记忆中某个片段里感知到的气息……完全吻合!”
她直视著康斯坦丝变得凝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龙的气息。”
“而且……是不纯粹的龙的气息。”
房间內的空气沉默了半分钟,两位少女相互对视,像是捕捉彼此的表情,但巧合的是,两人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一丝变化。
塞伦安的平静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她已经提前知道此事,但康斯坦丝的瓶颈就有些……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嗯,我只是在听你分析而已。”
“不纯粹的龙,你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呢?”
“向我问这种问题还真是为难人呢。”
康斯坦丝抓了抓头,发露出了苦恼的神色,但她的神情很快又恢復了严肃。
“虽然有些不想承认,但就目前来看,爱丽丝德拉身上的嫌疑最重,重到我几乎找不到理由替她脱罪。”
不纯粹的龙的气息的指向性还是太强了,这个世界上涉及到龙的生物都无一例外的与强大沾边,但龙是稀少的,就算是血脉不纯粹的亚龙也少的可怜,塞伦安这些年在帝国跑东跑西,也算是有了些见识,可亚龙至今为止也只见过爱莉丝德拉这一尊。
“我还以为当我爆出嫌疑犯名单的时候,你至少会爭辩一下呢,毕竟先前你可是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相信这位校长的人品呢~”
塞伦安勾起了唇,调侃道。
“嗯,我毕竟不是赛莱斯特那丫头嘛,任何虚假和谎言都无法欺骗我,我的眼睛除了瞳孔比普通人更特殊一些,看地脉和宝石的时候更清晰一些,並没有被赋予什么其他天赋,偶尔看走了眼一次也是很正常的。”
康斯坦丝摊了摊手,很是无能为力。
“很抱歉,可能提供了错误的情报,但至少从我的视角来看,爱丽丝德拉从未做过威害学生们的事,她身上的气息也一如既往的平稳,从来没沾染过一些不该沾染的东西,这是我用我的双眼所见到的东西。”
“但很可惜,我並不是她的妈妈或者姐姐之类的,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她的身边,有些异常能藏得很深,想骗过我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塞伦安有些惊讶地看向康斯坦丝,因为这位棕发少女在谈及爱丽丝德拉可能存在的背叛与欺骗时,身上的气息,甚至心跳与血流都平稳得如同千年不变的磐岩,没有丝毫波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怒火,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
按理说,以康斯坦丝的性格,当发现自己可能被信任之人蒙蔽、甚至对方可能涉及刺杀圣女、褻瀆生命、勾结邪神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时,心中的惊怒与被背叛感应当是难以抑制的。
“我似乎……没能从你身上察觉到一点生气的跡象?”
塞伦安忍不住问道,银眸中带著探究。
康斯坦丝闻言,转过头来,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近乎悲悯的诧异,她反问。
“为什么要生气呢?”
她的目光越过塞伦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无边黑暗与茫茫大雪笼罩的北境夜空,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低语。
“降生在这片终年被冰雪覆盖、连呼吸都仿佛带著冰碴子的恶劣之地,这本就是……不幸中的不幸啊。”
“人为了活下来,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尊严、良知、底线……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这些东西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反覆验证、冰冷而残酷的真理。
“学院本应该是传播知识、庇护幼弱、相对乾净纯粹的地方。但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他们本质上,都还是『人』。”
“是挣扎在这片苦寒之地上,拼命想要抓住一线生机,想要活下去,想要让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活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人』。”
康斯坦丝收回目光,看向塞伦安,眼神清澈而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后的苍凉。
“在涉及到『活下去』这个最根本、最原始的问题时,他们做出任何超出我们想像、突破所谓『人类下限』的选择……我其实,都不意外。”
“爱丽丝德拉,或许在她看来,她只是在做一个能让自己、或者让这所学院让某些她认为值得的人『活下去』的选择。至於这个选择是否正確,是否符合我们的道德与律法,是否背叛了信任……那是我们站在温暖明亮的殿堂里,才会去考虑的事情。”
她顿了顿,语气终於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却依然没有愤怒。
“所以,比起生气,我更感到一种……无力。是对这片土地残酷环境的无力,是对人性在极端压力下扭曲可能性的无力。”
“当然,这绝不代表我会容忍她的行为。若她真的犯下褻瀆生命、勾结邪神、刺杀圣女这等大罪,该有的审判与制裁,绝不会因为理解而减少半分。”
“我只是……不会为此感到『意外』或『愤怒』罢了。”
康斯坦丝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毕竟,【岁月】教会我的最重要一课,或许就是……不要对人性抱有过高、也不要有过低的期待。它会让你在见证美好时心怀感恩,在面对丑恶时……不至於太过失望,或失去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