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各自选择(1/2)
山西,晋西南,吉县克难坡。
七月的黄土高原,烈日当空,將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炙烤得一片焦黄。窑洞內外,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仿佛粘稠地停滯了。
克难坡,这个阎老扣在太原失守、第一军覆灭后仓惶选择的临时“大本营”,比起太原城里那气派的督军府,显得寒酸而侷促。
黄土崖壁上掏挖出的窑洞充当著司令部、政务厅、电报局,低矮的土坯房是营房和仓库,一切都在无言地诉说著主人的窘迫。
阎老扣,这位统治山西近三十年、號称“山西王”的军阀,此刻正瘫坐在他那间最大、也最闷热的窑洞里,背对著门口,面对著墙上那幅巨大的、用炭笔简陋绘製出的山西地图。
地图上,曾经代表他控制区域的蓝色,如今已经萎缩到可怜的一小块——晋西南的吉县、乡寧、大寧、永和、隰县、蒲县、汾西等寥寥数县,以及吕梁山深处一些零散的乡镇,加起来,不过山西全境的十分之一。
而代表八路军的红色,则如同燎原的烈火,席捲了地图的绝大部分:晋东北、晋西北、晋东南,甚至太原及其周边,都已是一片赤红!红色的箭头,正从四面八方,隱隱指向他这最后一点可怜的蓝色。
“啪!”
阎老扣猛地將手中那把用了多年的、镶著象牙的摺扇狠狠摔在地上。扇骨应声而断。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地图,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但此刻写满了焦虑和愤怒的圆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咒骂著,不知是在骂日本人,骂不爭气的晋绥军,还是在骂这该死的时局。
太原丟了,日本人被八路军像赶鸭子一样打出了山西,这本该是好事。
可对他来说,这“好事”带来的,是比日本人占据太原时,更加深重十倍、百倍的危机和绝望!
日本人占据太原,至少表面上还维持著山西省政府的架子,对他这个省长还算客气,他的晋绥军虽然被压缩在晋西南,但建制尚在,地盘尚存,与日本人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共存关係。
他甚至还能偷偷和重庆、和延安两边都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联繫,在夹缝中艰难地维繫著他山西王的地位和那点可怜的家当。
可现在呢?
日本人垮了,被八路军彻底赶出了山西!八路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不仅收復了沦陷区,更將他这个“山西王”最后那点遮羞布,也撕扯得乾乾净净!
八路军不再是什么友军,而是山西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强大的主人!
而他阎老扣和他那几万晋绥军,成了什么?
成了赖在人家地盘上不走、名不正言不顺的“客军”?不,甚至连“客军”都算不上,更像是……需要被扫清的“障碍”!
“父亲,息怒。”站在一旁的,是他的侄子、心腹將领阎慧卿,小心翼翼地劝道,“天热,当心身体。”
“身体?我现在还能有什么身体?”阎锡山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阎慧卿,“你看看外面,看看咱们的兵,再看看人家八路军,华北都打下来了,北平天津都拿下了,咱们呢?
还缩在这山沟沟里,守著这几座破城,吃了上顿没下顿!人心,早就散了!”
他这话並非夸张。
克难坡內外,晋绥军的营地一片颓败。
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坐在树荫下或靠在土墙边,军装破烂,面有菜色。装备更是惨不忍睹,步枪老旧,机枪稀少,火炮更是凤毛麟角。
后勤补给几乎断绝,粮食靠从当地百姓手中强征,弹药更是打一发少一发。
更要命的是士气。八路军在华北的辉煌胜利,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克难坡,在晋绥军士兵和下级军官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看看人家八路军,那坦克,那大炮,飞机满天飞!打鬼子跟砍瓜切菜似的!”
“咱们在这儿算啥?要枪没枪,要粮没粮,打鬼子的时候没见著,现在鬼子跑了,咱们倒成了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了。”
“听说八路军那边,当兵的有饭吃,家里还能分地,官兵平等……咱们这儿,当官的天天吃小灶,当兵的连杂粮饼子都吃不饱!”
类似的议论,在营地各个角落悄悄流传。
开小差的士兵越来越多,有的是偷偷跑回家,更多的,是直接翻山越岭,投奔了八路军或八路军领导的地方部队。
军官们也人心浮动。
有门路的,早就通过各种关係,偷偷和八路军或重庆方面搭上了线,给自己找后路。没门路的,也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阎锡山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但他无能为力。
以前还能用抗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之类的口號勉强维繫军心,现在八路军把抗日的大旗扛到了顶峰,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也扯掉了,他还能说什么?
“父亲,重庆方面……还是没有回音吗?”阎慧卿低声问。
他们向重庆发了无数封求援、请求补给的电报,但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覆,也是不痛不痒的嘉勉、望继续努力之类的空话。
“回音?哼!”阎锡山冷笑,“光头的眼里,现在只有华北的八路军,哪里还看得见咱们这点残兵败將?他巴不得咱们和八路军打起来,他好看热闹,或者坐收渔利!指望他?做梦!”
“那……八路军那边呢?”阎慧卿犹豫著,“他们刚发了那个什么告山西同胞书,呼吁全省和平统一,共同建设新山西……咱们是不是……”
“你懂什么!”阎老扣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愤怒,“那是什么和平统一?那是最后通牒!是要我把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山西,拱手让给八路!是要我阎老扣,向那些泥腿子低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著点著那一点可怜的蓝色:“山西,是我的山西!我从民国初年就在这里,修铁路,办工厂,搞村政,禁鸦片……几十年心血!现在,八路军打跑了鬼子,就想把我一脚踢开,独占山西?凭什么?!”
“可是父亲,形势比人强啊。”阎慧卿苦口婆心,“八路军兵强马壮,民心所向。咱们这点力量,硬顶下去,恐怕……”
“顶不住也要顶!”阎老扣像一头困兽,在窑洞里焦躁地踱步,“我不能把山西就这么交给八路!不能!还有几万弟兄跟著我,还有那么多產业……对,產业!”
他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咱们在晋南,在太原,还有很多厂子,有矿,有钱庄!八路军要治理山西,离不开这些!
他们需要懂行的人!我们可以谈!用这些產业,换我们在山西的一席之地!对,谈!派人去和八路军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副官急促的声音:“报告司令!八路军总部……急电!”
阎锡山和阎慧卿同时心头一紧。八路军总部直接来电?这个时候?
“进来!念!”阎锡山沉声道。
副官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双手捧著一份译电纸,声音有些发乾:“八路军总部致阎老扣將军电。电文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阎百川將军勛鉴:自卢沟桥事变,日寇侵我中华,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將军主政山西,初期亦曾率部抗日,其志可嘉。
然太原失守以来,將军坐守晋西南一隅,与日偽若即若离,保存实力,消极避战,致使三晋父老久陷敌手,饱受荼毒,此將军之过也。”
开门见山,直指其过!阎锡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今我八路军奉民族之命,顺民眾之意,奋起反攻,血战经月,已驱日寇出华北,光復平津,解民倒悬。山西境內之日偽,亦已扫荡殆尽,三晋大地,重见天日。”
“我军一贯主张团结抗战,共建新大夏。今华北初定,百废待兴,亟需集中全省之力,恢復生產,安定民生,巩固国防,以御外侮,而图振兴。山西之统一,实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將军麾下,尚有数万晋绥將士,多为三晋子弟。彼等亦中华儿女,抗战军人,理应为国效力,为民前驱,而非困守穷山,无所作为,更不应成为山西统一、和平建设之障碍。”
来了!正题来了!阎锡山的手紧紧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为顾全抗战大局,免使三晋再生战祸,徒耗国力,祸及百姓,兹以八路军总部名义,向將军提出最后之善意与建议:
一、请將军认清时势,以国家民族为重,以三晋父老为念,立即命令所属晋绥军各部,放下武器,接受我军改编。
我军保证,对放下武器之官兵,一视同仁,量才录用,愿归乡者,资遣还家。对將军本人之安全与待遇,亦將予以適当考虑与安排。
二、若將军仍执迷不悟,企图挟兵自重,割据地方,阻碍山西之和平统一与民主建设,则我军为解放山西全境,完成抗战建国之大业,不得不採取断然措施。一切后果,由將军自负。
何去何从,望將军慎思明断,速作抉择。时机紧迫,勿谓言之不预也。
八路军总指挥部
民国二十九年七月五日”
电文念完,窑洞里死一般寂静。
副官低著头,不敢看阎锡山的脸色。阎慧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通牒!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要么放下武器投降,接受改编;要么,就准备迎接八路军的“断然措施”——军事解决!
“哐当!”
阎锡山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茶杯、文件、菸具散落一地。他额头上青筋暴跳,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气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愤怒,“要我放下武器?要我投降?我阎百川纵横山西几十年,今天要向我瞧不起的泥腿子低头?休想!休想!”
“父亲!冷静!”阎慧卿赶紧上前扶住他,生怕他气晕过去。
“回电!给八路军总部回电!”阎锡山挣脱阎慧卿,对著副官嘶吼,但吼了一半,又卡住了。
回电?回什么?严词拒绝?那等於立刻宣战。软语哀求?那他阎锡山的脸面何在?而且八路军会吃这一套吗?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
打?拿什么打?就凭这几万缺粮少弹、士气低落的残兵,去对抗刚刚歼灭日军十几万、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八路军主力?那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最后这点本钱,也得赔个精光。
降?他不甘心!几十年的心血,山西王的尊严,对权力的迷恋,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父亲,要不……再问问重庆?或者,问问南京那边?”阎慧卿试探著说,但自己都知道这是昏话。重庆巴不得他顶在前面消耗八路军,南京自身难保,而且名声臭了,沾上就是一身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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