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田亩与人心(1/2)
华北光復的浪潮,如同奔涌的黄河水,衝垮了日军经营数年的堡垒,也涤盪著这片古老土地上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当八路军的红旗插上一座座城头,当“解放”、“民主”、“人民当家作主”的口號响彻城乡,一场比军事胜利更深刻、更触及亿万普通人根本利益的变革,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在冀中平原腹地,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庄,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著。村东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紧张、期待和难以置信的亢奋。
槐树下摆了一张从地主家搬来的八仙桌。桌后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戴著眼镜的干部,他是县里派下来的土改工作队长,姓陈。
旁边是区小队的战士,还有本村的农会主任——一个以前给地主扛了半辈子长工、老实巴交的汉子,王老栓。
人群前方,几个穿著绸衫、面色灰白、低头垂手站著的人格外显眼。他们是小王庄最大的地主赵阎王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是村里的保长,姓李,也是赵家的狗腿子。
“乡亲们!静一静!”陈队长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今天,咱们小王庄召开全村大会!会议就一个內容——实行减租减息,土地改革!”
“哗——”人群爆发出巨大的骚动。虽然早就有风声,但当这话真的从八路军干部嘴里说出来时,许多人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土地是咱们农民的血汗养出来的!可多少年来,咱们累死累活,打下的粮食,一多半要交租子,欠下的债,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咱们住的破屋,是租地主的;咱们种的地,是租地主的;咱们借的粮,是地主的!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还得看地主的脸色,受保长、甲长的气!这日子,公平吗?!”
“不公平!”人群里有人喊了出来,是村里的愣头青二牛。
“对!不公平!”更多的人跟著喊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被点燃了。
陈队长指著赵阎王:“赵有財,你来说说,你家有多少地?都是怎么来的?”
赵阎王哆嗦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囁嚅道:“回……回长官的话,家里……有地四百三十亩……都是祖上……勤俭持家,慢慢置办下的……”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炸响。人群分开,一个拄著拐杖、满头白髮、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出来,是村里最穷的王三爷。
“赵有財!你还有脸说祖上置办?你爷爷当年就是个放印子钱的,逼死了我爷爷,强占了我家十亩好地!
我爹给你家扛活,累吐了血,你爹说干活不利索,扣了工钱,还倒打一耙说我爹偷了你家粮食,把我爹活活打死了!
我娘去告状,县太爷收了你的钱,把我娘赶了出来,我娘回来就上了吊!
我王三,给你家扛了四十年长工,落下一身病,老了干不动了,被你像狗一样赶出来,就剩这半间破草棚!
你赵家的地,哪一亩不是沾著咱们穷人的血?!”
王三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王庄苦难记忆的闸门。
“我爹也是给他们家修房子摔死的,一个子儿没赔!”
“我闺女前年借了他家两斗高粱,利滚利,现在还不起,被他逼著去给他傻儿子当童养媳,去年冬天……投井了!”
“我家的三亩水浇地,就是前年遭了灾,还不起租子,被他强行用低价『买』走的!那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
控诉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赵阎王和他儿子面无人色,保长更是嚇得瘫坐在地上。
陈队长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復,举起一份盖著大红印章的布告:“乡亲们!都看看!这是咱们华北行政公署颁布的《土地改革暂行条例》和《减租减息条例》!”
“条例说了: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实行耕者有其田!所有地主占有的土地,除留给其家属与普通农民同等的一份自耕地外,其余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
“过去地主、富农收的地租,一律减少!借债的利息,也有最高限制,超过的一律作废!过去被强占、强买的土地,查实后要退还!”
他每说一句,人群里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现在,咱们就按条例办!”陈队长大手一挥,“农会主任,把咱们丈量好的土地册子,还有初步的分配方案,念给乡亲们听!”
王老栓激动地手都有些抖,他拿起一个厚厚的、用毛边纸订成的大本子,旁边一个识字的后生帮他念。
“赵有財家,共有土地四百三十亩。按政策,留给他家五口人每人三亩自耕地,共十五亩。其余四百一十五亩,全部没收!”
“根据咱们村无地、少地农户的情况,初步分配如下:王三爷,孤寡一人,分水浇地五亩,旱地三亩!”
名字一个接一个,土地一亩接一亩。
分到地的人家,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狂喜的哭喊,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抱住工作队员的腿,有的疯跑著回家报信。
没念到名字的,焦急地等待著,但当听到“全村无地、少地农户共计八十七户,全部纳入分配,人人有份”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八路军万岁!”
“感谢八路军!”
“咱们有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交租子了!”
狂喜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老槐树的树冠。
许多老人摸著刚刚拿到手的、盖著农会红印和手指印的土地凭证,哭得像个孩子。年轻人兴奋地討论著哪块地肥,明年种什么。
赵阎王一家,面如死灰地被区小队带走,等待进一步的审查和处理。他们的宅院、浮財,也被封存,部分粮食、农具、牲口,將分给最困难的农户。
“乡亲们!”陈队长再次举起喇叭,压住欢呼,“地,分给大家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咱们农民有了地,还要保卫胜利果实!还要努力生產,多打粮食,支援前线,建设咱们的新家园!”
“我提议,咱们成立小王庄民兵队!年轻力壮的,自愿报名,发枪,训练,保卫咱们的村子,保卫咱们的地!”
“我参加!”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呼啦啦站出几十个小伙子,个个眼睛发亮。
“好!”陈队长赞道,“另外,村里马上要组织互助组,农忙时互相帮工;要办识字班,教大家认字;要修水渠,抗旱防涝……咱们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头!大家有没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有——!!!”
震天的回答,在冀中平原的上空迴荡。小王庄,这个昔日被赵阎王压得喘不过气的村庄,在这一天,获得了新生。
类似小王庄的场景,在华北光復区的成千上万个村庄,几乎同时上演。
八路军的工作队,如同星星之火,撒向广袤的农村。他们发动群眾,成立农会、妇女会、民兵队、儿童团。
清算恶霸地主,减租减息,分配土地。將原本死水一潭的乡村,搅动得天翻地覆,也將亿万农民的心,牢牢地系在了那面红旗之上。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谁能给农民土地,谁就能得到农民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支持。这条真理,再一次在华北大地上,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
而这场席捲华北农村的土地革命风暴,所產生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乡村的范畴。
它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开始猛烈地吸引、拉扯著周边地区,尤其是那些与华北接壤、仍处於国统区或日偽残余控制下的地区的普通士兵和民眾。
河南,黄泛区边缘,一个叫张集的镇子。
镇子不大,驻扎著国军一个营,番號是第xx军第xx师第xx团第2营。
营长姓钱,是个靠关係和贿赂爬上来的旧军官,剋扣军餉,吃空额,欺压百姓,在本地名声很臭。
营里大部分士兵,都是就地徵募或抓壮丁来的河南本地人。他们当兵,有的是为了一口饭吃,有的是被强拉来,真正想“报效党国”的没几个。
最近一段时间,营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关於北边八路军“分田地”、“打土豪”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逃荒过来的亲戚、走南闯北的小贩、甚至营里偷偷跑去北边看过又回来的士兵——在营中悄悄流传。
起初只是零星耳语,后来渐渐成了公开的议论。
“听说了吗?河北那边,八路军把地主的田都分了,穷人白得土地,不用交租!”
“真的假的?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表舅从邯郸那边逃荒过来,亲口说的!他们村的地主被斗倒了,地全分给了扛活的,现在家家有地种,八路军还给发农具种子!”
“那当兵的呢?八路军那边当兵啥样?”
“那更不得了!说是官兵平等,当兵的有吃有穿,家里分了地,还能学文化!打仗受伤了有人管,牺牲了家里是烈属,受优待!”
“乖乖……这比咱们这儿强到天上去了!咱们这,当官的吃香喝辣,当兵的饿得前胸贴后背,餉钱半年不见一个子儿!家里还被保长、甲长欺负……”
“唉,別提了。我家就在北边三十里,去年黄河开口子,家里几亩薄田全淹了,老娘饿死了,我没办法才来当兵混口饭吃。要是八路军早点来……”
类似的对话,在营房的角落、在站岗的哨位、在出操的路上,无处不在。士兵们的心思,早就飞了。
营长钱德彪也听到了风声,又气又怕。他加强了对士兵的管控,严禁议论“北边”的事,违者军法处置。但他越是压制,底下的暗流就涌动的越厉害。
七月十八日,一个普通却又不同寻常的傍晚。
二连三班班长,一个叫刘大柱的豫北汉子,蹲在营房后的土墙根下,闷头抽著劣质的菸捲。
他家里是佃农,爹娘兄弟都在黄泛区挣扎。
他来当兵,一是躲灾,二是想著混个出身。可这几年下来,除了学会偷奸耍滑、討好上司,什么都没落下,还沾了一身兵痞气。
“班长,想啥呢?”同班的王顺子凑过来,也是个河南兵。
刘大柱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王顺子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班长,听说了吗?北边……八路军打到安阳了。安阳城里的大地主刘半城,被开大会斗了,家產全分,粮仓都打开了,分给穷人。城外的好地,也正在分呢。”
刘大柱夹著烟的手指抖了一下。安阳,离他家不到一百里。刘半城,他爹当年就是给他家扛活累死的。
“还有,”王顺子声音更低,“我有个远房表哥,以前在石友三的部队,后来起义了。
托人捎信说,他在八路军那边挺好,当了班长,学了文化,上个月他们部队也在分地,他家分了八亩水浇地!他让家里人有机会,也往北边去。”
刘大柱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王顺子:“信呢?”
王顺子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刘大柱就著昏暗的天光,费力地辨认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確实是表哥的笔跡,还盖著个红色的戳,像是八路军的什么证明。
“表哥说……八路军讲道理,愿意留下的欢迎,想回家的发路费。他家分地的事,千真万確,村里人都知道。”王顺子补充道。
刘大柱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甩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