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较量(1/2)
会议在傍晚时分结束。
夕阳的余暉穿过窗欞,洒在老总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木桌上。
沈舟刚刚离开,会议室里还残留著刚才討论海军蓝图时的热烈气息。
但老总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投向那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华北平原。
“海军……”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参谋长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接口道:“沈先生带来的蓝图令人振奋,但路要一步步走。眼下,华北的局势才是关键。”
“你说得对。”老总转过身,神情重新变得锐利,“沈先生那边,他会处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六十万大军真正练出来,把华北这片土地真正变成我们人民的土地。”
窗外传来一阵號声,是驻地部队晚点名的號角。那声音穿过夏夜微热的空气,带著一种朴素而坚定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声音短促而急切。
“进来。”
门开了,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参谋快步走进,脸上既有疲惫也有兴奋。他敬了个標准的军礼,从挎包中取出一沓文件。
“报告老总、参谋长,冀中、冀南、平西、平北四个分区急电匯总。情况……有些特別。”
参谋长接过文件,老总也凑了过来。文件很厚,是各分区这几天来的情况匯总。两人快速翻阅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这么多?”老总看著一份数据统计,有些惊讶。
“是。”年轻参谋挺直腰板,声音中带著克制不住的激动,“从七月十二日,也就是咱们的《华北土地改革暂行条例》正式颁布那天起,到昨天七月二十日,短短九天时间,仅这四个分区,从敌占区、国统区自发投奔过来的群眾,就超过了三万七千人!”
“三万七千……”参谋长深吸一口气,“而且这只是四个分区的统计?”
“是的。鲁中、豫北、察哈尔等地的数据还在匯总,但初步估计,总数不会低於五万。”
老总和参谋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绝不仅仅是数字。这意味著,他们颁布的土地政策,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正在迅速扩散,已经越过了八路军的控制区,渗透到了相邻的国统区、日偽残余控制区。
“原因?”老总沉声问道。
参谋迅速回答:“各分区报告总结了几点:第一,咱们的土改政策明確宣布废除一切高利贷债务,按人口平分土地,而且白纸黑字发给每家每户,老百姓看得懂,信得过;第二,咱们的部队纪律严明,不拿群眾一针一线,帮助群眾生產劳动,和国军、偽军形成鲜明对比;第三,咱们控制区內社会秩序迅速恢復,工商业税收合理,市集重新开放,生活有了盼头;第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国统区那边,不少地主听说咱们的政策后,害怕將来被清算,开始加紧逼债、夺地,甚至勾结当地官员和驻军,对佃户、贫农下手更狠。有些地方,国军乾脆自己圈占良田,美其名曰『军用』。”
参谋长的手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帮混帐!鬼子才走几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骑在老百姓头上了?”
老总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著文件。他的目光在一份冀中分区的详细报告上停留了很久。
报告里记录了一个村庄的例子:安国县大流村,与国统区仅一河之隔。八路军的土改工作队还没进村,村里就有十七户人家,在一天夜里,扶老携幼,赶著仅有的牲口,趟过齐腰深的河水,投奔了河对岸八路军控制的村庄。原因很简单——河这边,村里大地主刘老財听说八路要来了,连夜带著家丁,把三户欠租的佃户全家赶出家门,抢走了他们仅有的两袋粮食和一头瘦驴。其中一个老汉跪地哀求,被打断了一条腿。
而那刘老財,是国军一个团长的舅舅。
“老百姓是用脚投票的。”老总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砧上,“谁对他们好,谁在剥削他们,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问题是,”参谋长指著另一份报告,“国军方面有反应了。冀南分区报告,在临漳、磁县交界处,国军第四十军一部,在公路上设卡,拦截试图北上的百姓。昨天一天,就拦下了两百多人,全部强行驱赶回去,还打伤了几个试图反抗的。”
年轻参谋补充道:“不止如此,平西分区来电,在门头沟以西的斋堂地区,国军一个连,以『清查匪谍』为名,闯入三个已经宣布接受咱们土改政策的村庄,强行索要粮食財物,与村民发生衝突,开枪打死了两人,打伤五人,抓走了十几个青壮年。”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老总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华北地图前。他的目光在那些交界地区移动——那一条条蜿蜒的界线,不仅是地图上的线条,更是数百万老百姓生活的现实分隔。一边是光明的承诺,一边是黑暗的延续。
“老百姓想过好日子,这是天经地义。有人不让他们过好日子,”老总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们就得管。”
“可是老总,”参谋长沉吟道,“现在全面衝突还不是时候。南边那位,正愁找不到藉口。如果我们在交界地区与国军发生大规模军事摩擦,他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我们破坏抗战大局,率先挑起內战。舆论上我们会很被动。”
“谁说我们要大规模摩擦了?”老总走回桌边,手指点在斋堂地区,“比如这里,国军一个连,越界进入我方实际控制区,抢劫杀人,抓走百姓。这是什么行为?”
参谋长眼睛一亮:“这是明目张胆的侵略和土匪行径!”
“对。”老总点头,“对付侵略者和土匪,我们该怎么办?”
年轻参谋抢著回答:“坚决消灭!”
“但要讲究方法。”老总看向参谋长,“电令平西分区:第一,立即派出有力部队,前往斋堂地区,查明情况,解救被捕群眾;第二,如果那个国军连还在我们控制区內,或再次越界,不必请示,坚决包围缴械;第三,对首恶分子,公开审判,依法严惩;第四,將事情经过、证据,详细整理,通过新华社和一切可能渠道,向全国公布。”
“那冀南的关卡呢?”参谋长问。
“冀南的情况不同,那里是双方控制区交界,公路理论上可能算『中间地带』。”老总沉思片刻,“但国军设卡拦截百姓自由迁徙,本身就不占理。电令冀南分区:第一,派工作队靠近交界区,设立接待点,公开宣传我们的政策,欢迎百姓过来;第二,派精干小分队,化妆成百姓,摸清国军设卡的位置、兵力、规律;第三,如果国军对百姓使用暴力,小分队可以『民间自卫』的名义,解除他们的武装,但不要暴露我军身份;第四,同样,將国军阻拦百姓、欺压百姓的证据,广泛传播。”
参谋长迅速记录著,然后问:“那对国军高层,我们要不要正式交涉?”
“交涉当然要。”老总冷笑一声,“以八路军总部名义,向重庆方面提出严正抗议,指出其部分部队在华北地区的暴行。但重点是,我们要让老百姓知道,让全国老百姓知道,让全世界的记者都知道——在华北,谁是保护人民的,谁是压迫人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有力:“再发一道命令给所有华北部队,特別是与国军控制区接壤的部队:从即日起,凡我控制区及周边地区,若有任何武装力量——无论其打著什么旗號——敢於欺凌百姓、抢劫財物、杀人放火、阻碍人民追求自由幸福生活者,一经发现,不必请示,坚决打击,严惩不贷!”
“把这条命令,”老总一字一句道,“写成布告,印成传单,在所有交界地区,在所有市集村庄,在所有老百姓看得见的地方,贴出去,撒出去!用大喇叭广播出去!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华北的天,变了!在这里,谁欺负老百姓,谁就是八路军的敌人!”
“是!”年轻参谋和参谋长同时立正,声音鏗鏘。
当夜,一道道电波从西柏坡发出,飞向华北各地。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较量,在华北平原的晨曦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六章 界河村的枪声
冀中,安国县以东三十里,界河村。
这里名副其实,一条七八丈宽、水流湍急的沙河,將村庄一分为二。河北岸,是八路军冀中军区第二分区的控制区;河南岸,则属於国军第五十九军一八〇师的防区。
河上原本有座石桥,去年秋天被溃退的日军炸毁了,只剩几个桥墩孤零零立在水中。如今两岸往来,要么绕行十几里外另一座尚存的小木桥,要么就得在河水较浅处趟水过河。
七月的华北,正是汛期。连日的几场大雨让沙河水位涨了不少,水流也更加湍急。但即便如此,这几天,从南岸趟水过来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界河村北岸,原村公所的大院里,此刻热闹非凡。院门口掛著一块新制的木牌:“界河村土地改革委员会暨难民接待处”。
院子里,几十个从南岸过来的百姓,或坐或站,或蹲在墙根,大多衣衫襤褸,面带菜色,但眼中却闪烁著一种混杂著疲惫、忐忑和希望的光芒。几个穿著灰布军装、臂戴“八路”臂章的年轻战士,正忙碌地给新来的人登记,分发著粗瓷碗盛的小米粥和窝头。
院子一角,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著眼镜的中年人,站在一张旧方桌上,手里拿著铁皮喇叭,正用带著当地口音的官话,大声宣讲著:
“……老乡们!乡亲们!欢迎来到咱们解放区!到了这里,大家就不用怕了!咱们八路军的政策,白纸黑字,说一不二!地主的契约、高利贷的帐本,从今天起,都是一张废纸!咱们按村里实有人口,不分男女老幼,一人三亩旱地,水浇地一人两亩!地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打下粮食,除了交一份合理的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人群中发出阵阵低低的议论和惊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端著粥碗的手都在颤抖,喃喃道:“一人三亩……一人三亩……那俺家六口人,就是十八亩地……老天爷,十八亩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他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含混不清地对同伴说:“听见没?地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子!不用给刘阎王白干活了!”
“刘阎王”是南岸大流村的大地主刘老財,也是阻挠他们北逃的主要打手。
宣讲的中年人是冀中区党委派下来的土改工作队长,姓陈。他讲完了土地政策,又开始讲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讲民主选举村政府,讲减租减息,讲开办识字班……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落在这些饱受苦难的百姓心中乾涸的土地上。
院子外面,村口的大槐树下,站著两个身影。一个是冀中二分区独立团一营营长赵大勇,三十出头,黑红脸膛,身材敦实,正眯著眼睛看著河对岸。另一个是营教导员李文斌,戴著眼镜,看起来更斯文些,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
“今天上午,又过来四十七个。”李文斌合上本子,低声道,“都是从南岸大流村、小王庄一带跑过来的。据他们说,对岸那个刘老財,这几天像疯了一样,联合了国军驻小王庄那个排,到处设卡堵人。昨天,大流村又有两户想跑,被抓住,男人被打个半死,女人和孩子被锁进了祠堂。”
赵大勇啐了一口:“狗日的刘阎王,还有那帮刮民党的丘八,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他扭头看向李文斌,“老李,分区司令部的新命令你也看到了,咱们就这么干看著?”
李文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命令说得很清楚,如果国军越界作恶,坚决打击。但现在,他们是在河对岸,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耍威风。我们如果贸然过河,就是主动挑起军事衝突,政治上被动。”
“那就眼睁睁看著老乡们被他们欺负?”赵大勇拳头攥得咯咯响。
“当然不是。”李文斌从怀里掏出几张油印的传单,递给赵大勇,“这是政治部刚发下来的。命令说了,要把我们的態度,明明白白告诉对岸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当兵的,还是那些地主老財。”
赵大勇接过传单。纸张粗糙,但上面的字却清晰有力:
“告华北同胞及友军官兵书”
“华北沦陷,倭寇横行,百姓受苦,山河破碎。今幸赖全国军民浴血奋战,日寇败退,华北光復在即。我八路军挺进敌后,收復失地,旨在驱逐日寇,解放人民,建立和平、民主、自由之新华北。
“近查有部分不明身份之武装人员,及地方不良分子,趁局势未定,欺压良善,抢劫財物,杀戮无辜,阻挠民眾寻求生路之举。此种行径,实与土匪无异,为人神所共愤!
“兹郑重宣告:凡我八路军控制地区及周边,无论何人,无论何种武装,若再敢欺凌百姓、劫掠財物、杀戮无辜、阻碍人民追求自由幸福生活者,我八路军必视为人民之敌,坚决予以打击,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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