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离別之苦(2/2)
这香味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看向正在给暖暖围餐巾的刘语心:“语心,这酱————?”
他声音里带著探寻。
刘语心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哦,那个啊,是上午林女士过来,偶然看到我们挑出来的品相不好的香菇,隨口教的一个方子,说让我们做员工餐试试,物尽其用。
没想到闻著还真香,刚熬出来的。”
她语气轻鬆,並未觉得有何特別。
“林女士?”
吴焱面露疑惑。
那位每次来都像在进行无声评估的女食客?
她怎么会突然关注起员工餐,甚至教起利用边角料的配方?
直觉告诉吴焱,这绝非隨口一说。
这酱的香气,背后一定有什么。
他拿起一个乾净的小勺,舀了一点点温热带著油润的菌菇酱,送入口中仔细品尝。
味道————
咸鲜適口,菌香浓郁纯粹,油润却不腻,是非常经典好吃的家常风味。
但就在这纯粹的风味里,他尝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和他爸做的味道大差不差。
“巧合?还是有什么內在联繫?”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对媳妇说:“语心,你有林女士的联繫方式吗?”
刘语心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很快从收银台下的名片夹里找了出来。
吴焱当即给那个邮箱发去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邮件里,他先是礼貌问候,然后表达了感谢。
说按她教授方法製作的菌菇酱备受员工好评。
隨后笔锋一转写道:“————菌菇酱风味独特,我爸吃了以后,感觉很是熟悉。冒昧请问,您方方便告知此配方的渊源或出处?若有唐突,万望海涵。吴焱敬上。”
邮件发出后,吴焱並未期待能立刻收到回復,甚至不確定是否会收到回復。
毕竟对方说不准就是米其林评审员。
身份特殊,行为需恪守准则,与考察对象保持距离是基本要求。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电脑提示音清脆地响起一收到了新邮件。回復速度之快,远超预期。
吴焱移动滑鼠,点开邮件。
回復的內容同样简洁,措辞礼貌而克制。
但字里行间却带著千斤重量,重重敲在吴焱心上:“吴老板台鉴:酱料粗陋,是家常小味小菜,不足掛齿。或许是缘分使然,此方不是我原创,是在大约二十年前,我母亲下岗后,为维持生计,在原国营第七纺织厂门口摆摊售卖早点馒头时,幸得一位吴老师傅无私相授。吴师傅说,此酱可佐餐,可拌麵,成本低廉却风味十足,助我家渡过最初艰难时日。我母亲时常感念,嘱我勿忘。今日见贵店弃置香菇,忆及往事,一时多言,唐突之处,敬请海涵。林婧。”
吴焱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尤其是吴老师傅那几个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
这是我爸乾的?”
许多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瞬间被这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变得鲜活。
他依稀记得,父亲確实如此,心地善良,乐於助人。
看到厂子附近下岗生活困难的工人,他总是能帮就帮。
常掛在嘴边的话是:“咱就是个工人,没啥大本事,但能帮人吃上饭,就是积德,就是最大的功德。”
他从未想过,父亲当年种下的这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善因,会在二十年后,时光流转,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迴响在他的生活中。
那位看似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评审员,一次次违规前来,一次次目光复杂审视,原来背后藏著这样一段跨越了两代人的、沉甸甸的缘份和一份深切的感激。
她之前的种种行为,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或许不仅仅是对菜品的考察,更是一种无声的確认,一种对过往恩情的默默注视。
他深吸一口气,將邮件內容简单告诉了同样惊奇的刘语心。
夫妻俩相视无言。
心中充满了奇妙的宿命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晚市尚未开始,店里相对清閒。
那个总是扎著简单马尾辫、笑容略带羞涩和疲惫、每次来都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酒酿圆子的女大学生,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了。
吴焱在整理收银台下方储物格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片。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已经有些褶皱、明显过了期的电影票根。
机打的字跡已经模糊斑驳。
票根边缘微微捲起、发毛。
明显曾被主人无数次摩挲、捏紧。
他努力回忆,想起来大概是上周。
——
那个女孩匆匆吃完圆子,扫码付款后离开时,似乎从她那略显破旧的帆布包里带掉了什么。
当时正值午市最忙乱的时候,他没太在意,下意识將掉落在檯面上的东西收进了收银台抽屉。
他拿著那张票根,看著上面模糊的影院標识、电影名称和那个早已过去的日期。
正准备將其与其他杂物一併清理掉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共鸣感,如同坚韧丝线般,悄然缠绕上他的指尖,瞬间连通了他的感知。
特定记忆点共鸣能力被动触发。
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模糊。
耳边仿佛响起电影片尾悠扬又带著无尽伤感的音乐。
视线所及,是昏暗影院里逐渐亮起的刺眼灯光,以及————身边空荡荡的、还残留著一丝体温的座位。
指尖的触感变得湿润。
是滴落的泪痕一次次浸染了票根。
將那印刷字跡微微晕开。
纸张因此变得柔软而脆弱。
鼻尖縈绕著爆米花味道。
与泪水咸涩微苦的交织一起,形成一种酸楚。
巨大的、几乎將人淹没的悲伤,无边的、刻骨的怀念,还有一丝无法挽回、
无可奈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汹涌袭来,几乎让吴焱窒息。
这玩意还有点危险。
共鸣的焦点,出乎意料的,牢牢锁定在那股焦糖黄油爆米花的气味上。
它在这片巨大的悲伤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重要。
仿佛是与某个人、某个时刻最后的一点温暖和最后的美好联结。
吴焱猛的从共鸣中回过神来。
心臟因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紧,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张小小的、承载了巨大悲伤的票根,看著上面模糊的日期和泪渍,心中已然明了。
那个总是独自前来、默默吃一碗最便宜的圆子、笑容勉强的女孩,正在经歷著怎样的痛楚与失去。
那场电影,或许是————
最后的陪伴。
他没有说话,脸色沉静。
默默將那张票根小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