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执政殷勤,琀玉漏洞(2/2)
哪怕此战取得了胜利,可这样的胜利有价值吗?
如果再来几次,王室大概也要破產了。
而在这件事情的处置中,充分暴露了虢公长父的不足。
先是挟怨报復,因私废公;引起动乱之后,又无力平乱,军事上的短板暴露无余。
奈何他出身显赫,家中数代皆为执政,朝廷上无人制约於他。
天子也对他极为信任,哪怕逼反了身为舅氏的噩侯,也只认为虢公长父有先见之明,而噩侯则尤其可恶。
“当今之世,或许只有散伯能够挽救时政了!”
单公昇说道,目光中满是殷切:
“今后淮夷若反,以散伯十三岁出战建功的资歷,以及素来的统军平戎之能,当可迅速平定叛乱,避免如去年一般劳师动眾,大耗王孥。”
“凭著出色的战绩,散伯必可获得天子的信任,晋升执政之位,从而和虢公长父相抗衡,辅佐王室度过难关。”
“这將是不逊於令祖散穆公的功业啊!散伯务必要接受!”
单公昇的饼画得很大,也很香。但散宜和知道,画饼就是画饼。
当今天子,即是后世所熟知的周厉王。其性情非常刚愎,认定了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改变。
他既然信任虢公长父,那就是谁都动摇不了。
单公昇不行,召伯虎不行,周伯鼻不行,芮伯良夫不行,自己这散伯和,难道就行么?
面前这位可敬的长者,魅力或许能超过80,但智力、政治必然在70以下。
也难怪同为执政,他完全无法与虢公长父抗衡……
散宜和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放弃这个看似不错的出仕机会。
他带著歉意向单公昇说道:“执政虽然厚爱,小子如何敢当?朝廷有单、周、召、南诸位在,纵有一时之困,终將云收雨散。”
“执政应该知道,我散国刚经歷过百年之乱,大宗仅剩下小子一人。不仅要拨乱反正,恢復国力,伐戎復仇,还要开枝散叶,广嗣重祖。”
“小子的大部分精力,都要放在国中;若是出仕朝廷,世子尚幼,都找不出得力的近支宗亲辅佐和教导。”
“故,小子无状,只好再次辜负执政的美意。”
彷佛是为了验证散宜和的话,他的嫡长子散襄,这时也恰好跑了进来,嚷嚷著要寻父亲。
在他的身后,夫人褒姒急步跟过来,一把捞起儿子,又连连向单公昇致歉。
单公昇原本怀著必成之心,这会也只好无奈嘆道:“情形如此,倒也不好勉强散伯。”
散宜和再次致歉,很是恭敬的送单公昇返回羈馆歇息。
回到宗祠,散襄仍然还在,褒姒也在一旁照顾著。
见到父亲进来,散襄很开心的求抱。
散宜和却严肃地板著脸,吩咐宗老把他带下去,继续修习今天剩下的功课。
褒姒有点看不下去,柔声劝道:“襄儿还小,夫君何必如此严厉?”
“身为嫡长子,不严厉些立好规矩,今后肆意妄为怎么办?”散宜和说道。
他可不想再出现第二个散寿。
如果说这琀玉传承制度有什么漏洞,那就是两代寄主之间,必然会出现权力间隔,短则十二三年,长则二三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都能从宣王中兴走向宗周覆灭,从开皇之治走向隋末乱世,从丰亨豫大走向靖康之变,从仁宣之治走向土木之变了。
不解决这个隱患,散宜氏就没法肆意发展,只能求稳求安,確保大宗延续。
否则的话,到了国破家亡的地步,散宜和的意识无法寄身,不得不丟掉这几乎永生的机会,回去面对病痛的折磨,接受註定的末日……
到时候找谁哭去?
褒姒不能反驳,只好嘆息道:“可惜襄儿没有衔玉而生,京儿也没有。否则有先祖庇佑,何必这么辛苦!”
散宜和笑道:“衔玉而生,那得等我死了才行。”
“又在乱说了!”褒姒急忙阻止道。
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事实。按照先祖遗训,的確就是如此。
可看到丈夫如此隨意的说出来,彷佛都不把自个的生死放在心上,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对这桩婚姻,褒姒可谓是满意之极。
丈夫是王畿之內公认的明君,虽然年齿尚浅,却是功业不凡,深受国人和邻国敬重,连带著她自己也备受尊崇。
朝廷也看重不已,派德高望重的执政远道前来商谈,大概是邀请出仕的意思?
商谈倒是无妨,就是別真的谈成啦!
平时相处,也是非常的和谐,夫君一直对她呵护有加。
这样的日子,就该地久天长才好,怎么能轻言生离死別的事情呢?
“好,下次一定注意。”散宜和顺口安慰道。
两人又说了一些亲密閒话,褒姒起身告辞,返回宗祠的后寢。
望著她的苗条身影,散宜和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人。先代的夫人姜氏。
姜氏出身宗周王畿的贵族之家,性格和褒姒颇有些类似。
先代由於专心朝廷事务,长期待在镐京,和她相处得並不多,倒是临终前的三年颇有情谊。
她比先代晚去世几年。由於先代的功业,死后被冠以“穆姜”之祭名,铸於祭器之上,接受著后嗣的供奉。
散宜和同样要供奉於她,对此也並无什么牴触。
供奉就供奉好了,就当是为先代冷落她那么多年而赔罪罢!
或许是出於拨乱反正的心思,他这辈子对褒姒特別照顾,婚后几年都没怎么大举出征。
一则要守卫南邑,应付仇池可能的侵犯;二则正好可以趁著机会,把精力放在国內的治理上,好好消化一下之前新征服的领地,以及新招徠的领民。
有他之前的名声和成绩打底,无论是国內还是畿內,都没有觉得他这是贪图安逸,反而纷纷评价说,“一张一弛,正为文武之道”。
褒姒冷暖自知,享受著他的陪伴和体贴,倒是开心不已。
她已经诞下了两男一女三个娃,却似乎仍不知满足,也不愿他前往朝廷出仕。
前一会突然闯进宗祠的散襄,指不定就是她偷偷放过来,好给今天这番出仕会谈捣乱的呢!
只不过,这陪伴终究会有期限。
到了最后,他能继续通过琀玉寄身;褒姒能够留下的,也不过是一个铸於祭器上面的祭名,让后世的宗子,像他面对穆姜一样感慨不已。
果然还是別留下记忆最好……
散宜和瞑目正坐,把意识潜入深处,再一次来到那玉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