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临安二月夜(2/2)
窗外的夜空,骤然如白昼。
绚烂的烟火,在这座沉睡的小学校园上空,猝不及防地盛开了。
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银的,在夜色里绽放,又坠落。
整间教室被映得五光十色。
地面、桌椅、窗格、她的发梢都被照亮。
夜空,正在燃烧!
周边好些人家的窗户,探出了脑袋。
“妈妈,妈妈!你看!好漂亮啊!”
“哇——有人求婚!”
“老公快来看!有人在求婚!”
“天吶!好浪漫啊!”
声音此起彼伏。
而操场上。
向来铁面无私的保安倪大爷,看著地面上正在尽情燃放的烟花,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黑利群,深吸了一口。
没办法,那个少年给的实在太多了。
而教室里。
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
林望舒缓缓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枚钻戒。
烟火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光芒从窗格里倾泻进来,落在那颗钻石上。
折射出细碎又凌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
像无数个被打碎又重组的星辰。
再抬头。
是周屿已然泪流满面的脸——可他依旧在努力保持著那个傻笑,努力露出那八颗牙。
谁不是呢。
她也一样。
相顾无言,两眼泪汪汪。
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
“你什么时候还买了钻戒?”
“早就买了。”
“多早啊?”
“去年,和你告白没多久我就买了。”
“周屿,你藏的这么深?”
“我没有藏,我几乎每天都带在身上。”
林望舒怔了怔。
周屿脸上泪痕未乾,烟火的光在其间跳跃,像银河在皮肤上流淌。
他继续道:
“因为我也在心中反覆地確认,每一个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时刻。”
“其实我想了很久,到底应该在怎样的场合,正式地和你求婚。”
“是华丽的?是温馨的?还是平淡的?”
“我想了很多。世俗的,有创意的,万无一失的....”
“后来我忽然明白。”
“与其製造一个『特別』的场景——不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窗外烟火又炸开一朵。
光影掠过周屿的眉眼。
“林望舒,你知道吗?”
“很多时刻,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烟花。没有掌声。没有灯光。”
“甚至没有一句告白。”
“只是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你隨口说了一句话。”
“只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我就会想——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原来,所有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念头——”
“都不是在什么了不起的时刻里生出来的。”
“而是在最普通而平淡的时候。”
“你看我一眼。”
“你笑一下。”
“你站在我面前。”
“就够了。”
窗外,烟火一朵一朵地继续盛开,把彼此的脸,映得很亮,很亮。
亮得像是——
把这些年错过的夜晚,所有独自熬过的黑暗,一併照亮。
“刺啦”一声。
椅子腿在地面拖动。
周屿站了起来,走到了她面前,慢慢地,单膝跪地。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著她。
“林望舒,对不起啊,让你等了太多太多年。”
林望舒看著他,眼眶通红,睫毛都在发颤,却还是笑著:
“是啊,等了太多太多年了。”
“对不起啊。”
“净说些没用的。”
“我爱你。”
她怔了怔,他笑了笑。
五光十色的烟火忽闪忽闪。
闪烁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眼里。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此刻在烟火里重叠。
“林望舒——”
“我愿意——”
.......
.......
临安的二月,没有雪。
但今夜,有璀璨如星辰的烟火。
烟火比雪更短暂,也比雪更热烈。
一朵,在夜空里炸开,散落,消失。
又一朵,接著盛开。
光,从高空倾泻而下。
落在西子湖畔,钱塘门外。
落在延安路未歇的人潮之间。
落在城北城西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之中。
落在屋顶上。
落在街道上。
落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车流间,映进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惊嘆。
落在行色匆匆归家的人肩头。
落在仰头张望的大人和小孩的眼睛里。
落在每一个此刻还未入睡的人心上。
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似乎都开始放起了烟花。
一点,又一点。
先是零零星星,继而此起彼伏。
像是谁点燃了整座城的引线。
於是整座临安,便这样一点一点地,被照亮,被点燃。
被这盛大而短暂的绚烂,烧得亮如白昼。
“餵快看,好盛大的烟花啊!”
“看见了,看见了。”
“天吶,到处都在放!”
“这个是要火烧临安城吗?”
万家灯火里,有人倚在窗边,有人站在阳台,有人乾脆跑到了楼道里,踮著脚,往天上看。
临安的二月夜。
在漫天的烟火中,开始沸腾!
而求是小学的操场上。
倪大爷叼著那根黑利群,仰著头,看著天上的烟火,一声不吭。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
天上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烟火。
盛放时,像一棵树。
枝繁叶茂,转瞬即逝。
倪大爷低下头,把烟按灭,拍了拍手,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他的身后,西边教室三楼第一间的窗户里,透出两道影子。
一跪一坐。
烟火的光一阵一阵落进来,把那两道影子映得明亮又清晰。
又一朵烟火炸开。
影子晃动。
一立一仰。
又一朵。
一揽一依。
光在墙上跳跃,把那两道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一朵。
影子又动了。
这一次,两道影子,慢慢重叠。
最终合成一道。
一起朝著窗外,朝著那漫天烟火,静静驻足,久久凝视。
烟火依旧在夜空里,一朵一朵地盛开。
这一夜,临安无眠。
教室外,光继续向前。
越过操场,越过人行道,越过湖面.....
把湖滨一號的玻璃幕墙都映得微微发亮。
总有那么一缕调皮的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少女的臥室。
落在了凌乱的书桌上。
桌面上,一封一封又一封,被拆开、摊开的信。
林林总总,六十封。
若仔细去看,会发现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相同的落款,相似的笔跡,不同的时间。
写信的人,似乎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写了。
每年都有那么几封,一年不落,连著写了十二年。
每一封都会用一个过於可爱的爱心贴纸给封上。
封口处,还用稚气未脱的字跡,写著几个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符號——
【oo?收】
在这一堆小山般的信件中,有一封,被单独放在了桌面正中间。
它很特別。
比起其他的信件,它的信封上就贴满了爱心,密密麻麻。
不仅如此,后面似乎贴纸都不够了,写信的人,又在上头一个又一个地画起了爱心。
红的、歪的......挤在一起。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这是一封——满满都是“爱”的信。
摊开信纸,纸面有些湿意,有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跡。
写信的人用遒劲有力的字跡,一笔一划写著:
.....
oo?你好!
我是你的好朋友<°)))><
很抱qiàn,回信回的太晚了一些。
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也喜欢你,zui喜欢你。
你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这个kong怕不行。
我不同意,我不yuàn意。
好朋友我已经有很多了。
但是我还没有老po。
正好,你在信里说:你看到这fēng信的时候,我们就jié hun吧。
我的回答是:
好的!
行!
ok!
说到做到!
没有问ti!
拉gou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oo?,我们jié hun吧!
.....
文字下方,是一幅堪称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画作——
两个简笔火柴小人,一个长发,一个短髮,丑得憨態可掬,丑得郑重其事。
小人脚下。
工工整整写著两个名字。
一个是:oo?
一个是:<°)))><
两道火柴人头顶,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加粗正楷大字:
——结婚证。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