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4)(2/2)
更令人惊喜的是,那石盆中央嵌著一块晶体,与山顶石柱上的颇为相似。月光照在上面,漾起一片柔和的晕光,喷涌的水流被映得莹莹发亮,宛若一匹流动的银缎。眾人虽隨身带著水,但在此时,一捧活泉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他们围上前去,掬水痛饮,又撩水扑面,洗去满身的尘土与疲乏。
泉水果然清冽,入口竟带著一丝清晰的甘甜——並非久渴之下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仿佛含著山灵精华的滋味。
王云水喝水时留意到,石盆內壁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他凑近细看,那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种神秘的符咒,形制与他数月前在国铭达別墅中见过的术法极为相似,但是远比他那里的术法复杂十倍。
院落四周石屋相连。
为稳妥起见,眾人挤进了其中一间保存最完好的屋子歇脚。夜已深,但城中並不寒冷,连荒野里常有的那股阴森气也感觉不到。
整座城沐浴在那片银河似的光靄里,氛围安寧得让人鬆懈。
疲惫终究压过了警惕,这一夜,他们竟破例没有安排守夜,一个接一个沉入了睡梦。在这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这样的放鬆简直不可思议。
夜半时分,王云水与鲁河几乎同时醒来。
屋外一片漆黑——那道流淌的“银河”、那些借日月星光折射出的辉光,全都消失了。只有鲁河先前绑在西边山脊上的发光镜,还在勉强聚拢著微光,依稀照亮城市的一角。原来明月已被浓云吞没。
两人睡意全无,悄然起身,穿过无门的门洞来到院中。
不多时,那团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月亮重新露出面容。银辉倾泻而下的瞬间,脚下光影流转,那条美得不真实的“银河”再度蜿蜒亮起,如梦似幻,令人屏息。
正沉醉时,鲁河目光无意扫过东侧阁楼——二楼一间屋內,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立即轻轻碰了碰王云水。这细微的动静也惊醒了浅眠的刘瑞。王云水竖起手指贴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並招手让他一同过来查看。
三人放轻脚步,弓身向东侧阁楼摸去。通往二楼的石阶大半已损毁,他们手脚並用,费了不少力气才小心爬上楼面,来到那间方才透出光亮的房间。
房內陈设简单:墙角散落著破损的陶罐、几件锈蚀的工具,中央唯有一张古旧的檀香木座椅静立。可奇怪的是,就在他们踏进房门的一刻,那微弱的光源竟悄然熄灭了,房间重归昏暗。
正疑惑间,鲁河忽然低声道:“看椅下。”
只见座椅下方,一块巴掌大的玉石正渐渐泛起幽光。那光並不刺眼,温润如浸在水中,透著古老而隱秘的气息。紧接著,玉石的光芒漫向石壁——光影流转间,一段段画面在墙上无声浮现,仿佛岁月本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恐怕就是几十年前,进献给景皇帝的『影石』。”鲁河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动。他曾经给大家讲过,世上有奇石能封存光影,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站在了这段被凝固的时光面前。
王云水和刘瑞的目光立刻被钉在了那块石头上。影石——这名字他们只在最隱晦的传闻和皇家秘录的边角里听过。传说它能封存过去的时光,是天地造化所钟的奇物。谁曾想,竟会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与传说撞个满怀。
鲁河缓缓俯身,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石体微凉,质地细腻如凝脂,仿佛在皮肤的触碰下有著温顺的脉搏。他小心地將它捧起。然而,就在影石离开檀香木椅面的剎那,光芒熄灭了。墙上的光影隨之消散,房间重新被窗外清冷的月光占据。
“怎么回事?”刘瑞压低声音问。
鲁河將影石放回地面。它静静躺著,与寻常玉石无异。他又將它放回椅上,依旧没有反应。
三人面面相覷——是启动需要特定条件,还是其中封存的光阴已然耗尽?
鲁河不甘心。他再次拾起影石,借著月光细细端详。石面並非全然光滑,上面布满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似是人工雕琢的痕跡。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粗糙的指腹,在石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要拂去经年的尘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影石仿佛被他指尖的温度与摩擦唤醒,內部倏地亮起一点柔和的毫光。
光由內而外,迅速浸润整个石体,亮度远超之前。
紧接著,一道清晰的光束自石中投射而出,不再映在墙壁上,而是径直在他们面前的地面铺开,形成一片三尺见方的光幕。光影如水银泻地,在其中迅速凝聚、成形——一段尘封的岁月,就在他们眼前无声地舒展开来。
显而易见,这块影石记录的,正是这座宅院旧主人的生活。
画面伊始,是一位女子静立在门廊下的身影。光影中,门廊雕花的轮廓虽已模糊,仍能辨出精美繁复。
女子身著一袭华美长裙,裙裾层层叠叠,上绣不知名的花鸟,色彩绚烂却毫无俗艷之气。她梳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辫梢垂至腰际,发间点缀著几枚由细碎晶石与亮银打制的头饰,在光影中流转著细碎的辉光。
鲁河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女子的服饰风格迥异於他所知的任何一国——不是西境崝国的豪放,不是大齐的端严,也非南州黎国的綺丽,更非海州的简单、嵎峿的异域风情,而是一种糅合了古朴与华贵的气韵,自成一格。
女子容貌极美,眉如淡烟远山,眼似静水深潭,此刻正微微垂著眼帘,唇角含著一抹靦腆而幸福的浅笑,似在等待著谁。
忽然,一个梳著总角的小脑袋从她裙摆后探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盛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好奇。他咯咯笑著,绕著母亲的腿打转。女子被逗乐了,那靦腆的微笑顷刻化为粲然笑靨。她弯下腰,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
光影如此真实,王云水几乎觉得那温柔的笑声就响在耳边。女子將脸颊紧紧贴著孩子柔嫩的小脸,不住轻吻,又调皮地鼓起腮帮,对著那肉嘟嘟的脸蛋“扑哧”吹了口气。男孩笑得更欢了,在她怀里手舞足蹈地扑腾。
沉浸在幸福中的母子缓缓转过身。
一瞬间,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宅院,完整地撞入眼帘。
鲁河瞳孔骤然收缩——他眼尖,立刻认出院子中央那眼喷泉,正是他们昨夜饮水浣洗之处!只是,画面中的景象与如今他们眼前所见的残破,形成了天渊之別。
时间是最无情的刻刀,已將曾经的繁华雕凿成今日的荒芜。
光影之中,那院落生机沛然,宛如仙境。
清澈的泉水在石盆中汩汩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院里种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与珍稀果树:有的枝头掛著晶莹剔透、状若玛瑙的果实;有的正开著层层叠叠、灿若云霞的花朵。
地面铺著一层绸缎般温润柔软的碧草,想像中踏上去必定极舒適。
四周石屋的外墙也非如今斑驳裸露的模样,而是贴满了五彩斑斕的琉璃瓦与不知名的美丽饰物,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王云水暗自喟嘆:此情此景,只怕万里之外齐国皇帝的御花园,也要逊色三分。这是一种融入了日常烟火气的精致与华美,迥异於皇家园林那种威严而刻意的富贵。
当他抬起眼,將目光从光影移向现实的黑暗,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天地:昔日的果树只剩枯朽的树桩,默然立於荒草丛中;曾经的奇花异草早已化尘,唯有几茎顽强的野草在石缝间苟延;曾经覆盖墙壁的琉璃与饰物早已剥落殆尽,只余光禿禿的石墙,爬满青苔与岁月的裂痕。那喷泉依旧流淌,可它周围所有的生命与色彩,都已被时光吞噬。这强烈的对比,在三人心中漫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悵惘。
光影里的故事仍在继续。几只毛茸茸的小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围著男孩的脚边嬉戏打闹。男孩放下手中玩具,欢快地和它们玩成一团。那清脆的笑声仿佛穿透了时空,在这寂静的阁楼里隱隱迴荡。
画面一转,场景变了。这次似乎是在宅院门外。
男主人终於现身。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周身透著武人特有的干练之气。
他正牵著一辆造型奇特的“马车”,是因它並无拉车的牲畜,车身也非木质,而是由某种青铜或黑铁整体铸成,线条流畅而坚固,充满力量感。
此时那男孩已长大些,约莫五六岁光景,正兴奋地围著那金属马车打转。
而那位美丽的女主人,腹部已高高隆起,显然又有了身孕。
她换上了一件宽鬆的黄褐色长裙,款式与先前华服截然不同,风格简朴自然。
鲁河觉得,这衣料与样式,倒与今日沙洲一带某些部族的服饰有几分神似。
男主人温柔地搀扶妻子登上那奇特的马车。
从外看,车厢並不宽敞,可当光影的视角隨他们进入內部,才发现別有洞天:里面空间开阔,装饰典雅,竟还设有一张精巧桌案,其上摆放著各色精致点心和瓜果。男孩也跟了进来,依偎在母亲身旁。
母亲慈爱地看著他,轻抚他的头髮,让他將头靠在自己温暖的怀中。这温馨一幕,仿佛正是透过男孩童稚而纯真的眼睛记录下来的。
光影再次切换,场景重回宅院。
画面中的女主人笑容依旧灿烂,但院子里已高朋满座,正在举办一场盛宴。
宾客们的衣著同样奇特,衣料光泽柔顺,绝非寻常织物。男主人正与客人们谈笑风生。而那男孩,此刻已长成十来岁的少年,眉宇间初现父亲的英气。
这时,一位身著戎装的青年在一眾人簇拥下步入庭院。
他的出现,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青年英姿勃发,气宇轩昂,身著的鎧甲极为特別——並非齐国的连环锁子甲,倒像由某种坚韧的绸缎织就,完美贴合身形,既提供防护又不失灵活,在光线下泛著金属与丝绸交织的奇异光泽。
宾客们纷纷上前,向这位戎装青年赠礼致贺,言辞间满是讚誉与期许。
就在此时,光影的细节倏地聚焦到宅院大门之上。那扇厚重石门的上方,悬著一块门牌,上面以一种古朴大气的字体,刻著一个字——
“厙”。
这个字,三人都认得。这正是当今齐国、黎国、海州通行的文字!
但这户人家所姓的“厙”,却是一个很少见的姓氏。
宴会气氛愈加热烈。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主人陪同下走到庭院中央。
他似乎在对眾人讲话,但光影无声,他们只能看见他开合的嘴唇。
老者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也就是这块影石最初的主人身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甚至带著点顽皮的“嘿嘿”神色。
隨后,老者竟从宽大衣袖中抽出一把凿子般的奇特工具,走到那座喷泉石盆前。
在眾人惊奇注视下,他手腕翻飞,在坚硬的石盆內壁上迅速刻画起来。
王云水心头一凛:这正是自己在石盆中发现的那些术法符咒!原来竟出自这位老者之手。
刻画完毕,老者满意地点点头,走上前亲切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接著,他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画轴,郑重地交给了那位戎装青年。
此时,影石的画面再次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