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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可怕的对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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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双座四轮马车,车轮碾过苏州河韦尔斯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內坐著的是怡和洋行的丝业经理,苏格兰人詹姆斯·詹森。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式双排扣长礼服,领口紧束,白衬衫领子立挺。

手中紧紧攥著一根手杖,手杖的银头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

“该死的雨,该死的苏州河,还有那个该死的杭州疯子。”

詹森低声咒骂。

隨著马车逐渐靠近终点,开始渐渐闻到厂区周围的味道——那是煮茧的腥气,混合著燃煤的味。

虹口,美租界的核心。

远处,旗昌丝厂巨大的红砖烟囱正向阴沉的天空喷吐著浓黑的煤烟。

洋行联盟已经很久没有买进一两胡雪岩的丝了。

按理说,那个红顶商人早就该因为资金炼断裂而跪在滙丰银行的门口求饶。

但他没有。阜康钱庄昨天突然开始陆续兑付银票,顿时缓解了人心。胡雪岩依旧態度强硬,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硬。

“除非有人在帮他。”

詹森的眼神阴鷙,

“除非有人在把他的土丝,悄悄吃进,用机器復摇,改头换面变成机器丝,然后绕过伦敦,直接卖给纽约的暴发户。”

这是四家洋行的丝业经理共同得出的结论,也是唯一的可能性。

马车在旗昌丝厂黑色的铁柵栏门前猛地停下。

————————————

詹森推开车门,没等隨从撑伞,便踩进了地面的水洼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russell & co. filature(旗昌丝厂)。

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的蒸汽巢穴。

虽然旗昌洋行將轮船业务卖给了那个李鸿章的招商局,但他们保留了最赚钱的地產和中国最大的蒸汽繅丝厂。

“开门!”

詹森的助手上前,对著门房里的人喝道,

“怡和洋行大班来访,要见你们丝厂的经理海斯先生。”

铁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美国人正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著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幕。

托马斯·海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之一,丝厂负责人,一个典型的扬基佬——精明、不讲究排场,但对利润有著狼一样的嗅觉。

他穿著一件略显宽鬆的粗呢西装,没有戴高顶礼帽,而是戴著一顶软呢帽,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码头的工头。

“稀客,詹森先生。”

海斯划燃一根火柴,护著火苗点燃了雪茄,“怡和的大班不在外滩的高级俱乐部里喝威士忌,跑到这满是臭虫和茧子味的地方做什么?”

詹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如非必要,他甚至懒得理这个穿著粗鲁,没有底蕴的美国人,他冷著脸走上台阶,用手杖指了指身后那轰鸣的厂房。

“我要进去看看。”

“这里是私人產业,美利坚合眾国的资產。”

海斯吐出一口烟圈,挡在了门口。

“別跟我谈法律,海斯。”

詹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现在的局势。胡雪岩在对抗整个文明世界的贸易规则。他囤积居奇,他在向我们宣战。如果我们发现旗昌在帮他销赃,在帮他维持现金流,那就是向整个洋行联盟宣战。不仅仅是怡和,还有滙丰、渣打、甚至法兰西银行。”

海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更加玩味:“销赃?多难听的词。我们只是生意人。我们买茧,繅丝,卖丝。至於茧子是谁的,並不重要。”

“那让我进去。”

詹森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如果你的仓库里没有那批新关印记的杭州土丝,如果你没有在帮那个清国佬洗丝,你就没什么好怕的。”

海斯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整个英资財团確实不是明智之举。

“好吧。”

海斯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请进,大侦探。如果你不怕弄脏你那双昂贵的皮鞋的话。”

————————

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几乎让人窒息的腥味扑面而来。

詹森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眼前的景象即便他看过多次,依然感到一种工业时代的野蛮震撼。

旗昌丝厂的地皮和设备比怡和自己正在筹建的丝厂大了许多。

巨大的厂房內,蒸汽瀰漫,视线模糊不清。

数十个铁製的汤盆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列,沸水在盆中翻滚,冒著白气。

每一个汤盆前都站著一名身穿蓝布衫的中国女工,她们的手指已经被沸水泡得发白、浮肿,却依然机械而飞快地在滚水中搅动,寻找著茧丝的头绪。

头顶上,巨大的传动轴轰隆作响,皮带飞速旋转,將蒸汽机的动力传输到每一个繅丝车上。这声音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人声,只有女工们偶尔的咳嗽声和监工的呵斥声夹杂其中。

“这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看看这些,都是无锡和南京茧,不是胡雪岩那批陈年的杭州货!”

詹森没有说话,他眯著眼睛,穿过狭窄湿滑的过道。

他走到一个工位前,不顾女工惶恐的眼神,直接伸手从她身边的竹筐里抓起一把蚕茧。

茧子色泽洁白,颗粒饱满。確实是新茧。

“再往里走。”詹森冷冷地说。

他们穿过了繅丝车间,来到了復摇车间。

这里相对乾燥一些,巨大的木製捲轴將湿丝拉直、烘乾。

詹森仔细查看著丝条的色泽。胡雪岩囤积的是“湖丝”,色泽偏黄,韧性极佳;而这里的丝,色泽偏白,显然是江浙一带的新品。

“还要看吗?”

海斯弹了弹雪茄,神情轻鬆,“我们的机器每天都在吃钱,詹森先生。如果你找不到胡雪岩的幽灵,是不是该让我们继续工作了?”

詹森的眉头紧锁。难道猜错了?

难道胡雪岩真的是在用自己的老本硬扛?这不可能,一千多万两白银的盘子,每天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没有进项,胡雪岩就是有座金山也该塌了。

“仓库。”詹森吐出两个字,“我要看成品仓库。”

海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虽然极快,但被詹森捕捉到了。

“怎么?不方便?”

“仓库里有些客户订製的特种丝,涉及商业机密。”海斯有些迟疑。

“我只看包装,不看客户名单。”詹森不容置疑地说道,此时他更加確信,猫腻就在仓库里。

————————————

仓库位於厂房的后方,是一座坚固的红砖建筑,即使是白天也点著煤气灯。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苦力缓缓推开。

詹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仓库很大,足以容纳数千包生丝。

然而,当他的眼睛適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愣住了。

空荡荡的。

巨大的仓库里,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地堆放著几堆丝包。看起来不过百包的样子。

詹森快步走过去,近乎粗鲁地用手杖挑开其中一包的麻布覆盖物。里面露出了整齐的丝绞,上面盖著旗昌洋行特有的“金鹿牌”標记。

不是胡雪岩的招牌,也不是任何一家中国丝行的包装。这就是旗昌自己生產的厂丝。

“这就是全部?”

“旗昌关著一群女工六个月,你就给我看这几百包丝?”

海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现在的行情,詹森。你以为只有你们不想买?我们也不想做赔本生意。欧洲那边丰收了,纽约那边的订单也砍了一半。

我想希契先生已经给你们解释过了,我们维持机器运转,只是为了不让这些熟练女工跑光,也不让机器生锈。这几百包,是我们这个月唯一的產出。”

海斯走到丝包前,拍了拍那紧实的包装:“实话告诉你吧,如果下个月行情再不回暖,旗昌丝厂也要停工了。我们也没钱了。”

詹森死死地盯著海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谎言的蛛丝马跡。

但海斯的眼神里只有无奈和疲惫,

难道是真的?胡雪岩真的在孤军奋战?

“怎么样?大班先生。”海斯摊开双手,“如果没別的事,能不能让我的人把门关上?这里的丝很娇贵,受不了太多的湿气。”

“打扰了。”詹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復了英国绅士的高傲,

“看来是我多虑了。海斯先生,在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是明智的。”

他转身向外走去,眉头紧皱。

这个看不见的对手到底是谁!

难道是滙丰大班嘴里那个美国女人,胡雪岩怎么会和什么狗屎美国慈善基金搞上关係?

不是旗昌在背后搞鬼,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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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森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门內传来了怡和大班凯瑟克那特有的、带著浓重苏格兰口音的声音。

詹森推门而入。

房间里全是烟味,令他意外的是,凯瑟克並不是独自一人。

办公桌对面,坐著一个身形瘦削的东方人。

他穿著一套剪裁得体但略显僵硬的黑色西装,洗得雪白的硬领紧紧勒著脖子,留著典型的明治式分头,坐姿笔直得像一根钉子,只有半个屁股沾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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