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运煤(2/2)
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裹著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那是他抗美援朝时部队发的,穿了好几年,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早就不怎么保暖,但好歹厚实,能挡一点风。
他怀里抱著一个热水袋,是出门前在队里锅炉房灌的开水,现在已经凉得只剩一点余温。他时不时用热水袋焐焐手,又或者搓搓脸,试图驱散脸上的寒意。
天渐渐黑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住了。车灯打开,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蛰伏著无数未知的危险。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脖子上。李天佑把棉大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又把围巾裹紧了些,可还是觉得冷气顺著领口、袖口往里灌,冻得骨头缝都疼。
晚上八点,车队到达张家口运输站,按照计划在这里休息、加油加水。运输站的食堂早就关门了,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在值守。
老头听说他们是去大同拉救灾煤的,连忙从厨房里找出几个冻得邦硬的窝头,又烧了一壶热水,递给他们:“同志们,实在不好意思,就剩这些了,你们凑活吃点吧。”
李天佑和老赵蹲在卡车旁边,就著滚烫的热水,慢慢泡著窝头。
窝头是纯粹的玉米面做的,里面还掺了不少粗糠,又粗又涩,泡软了之后也难以下咽,咽下去的时候还会拉嗓子。两人一边吃,一边呵著气,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这日子…… 啥时候是个头啊。” 老赵咬了一口泡软的窝头,皱著眉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从抗旱运输到现在的运煤任务,几个月来,他们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天,天天在外面奔波,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忍受严寒和飢饿。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低著头,慢慢咀嚼著嘴里的窝头。他心里清楚,老赵说的是实话,但他更知道,这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们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下去。
休息了一个小时,车队再次出发,连夜赶路。为了赶时间,车队决定不停车休息,司机们轮流开车,一人开两小时,另一人在旁边 “休息”。
可说是休息,其实根本睡不著。驾驶室里冷得像冰窟,手脚都冻僵了,身体蜷缩在座位上,只能勉强眯一会儿,稍微缓解一下疲惫。
凌晨四点,车队驶到了雁门关。这里的风比路上更大,呼啸著穿过山谷,卷著细小的雪沫子,像鞭子一样抽在卡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不停地左右摆动,却还是刷不乾净,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李天佑只好把车速降到最慢,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车辆打滑衝出路面。
老赵被顛簸和寒风弄醒了,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是到哪儿了?”
“雁门关。”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好傢伙,到这儿了。” 老赵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嘆了口气,“这鬼天气,比我老家还冷。我老家就在这一带,往年这时候,早该下大雪了,地里、山上都盖著厚厚的雪,虽然冷,但也有个冬天的样子。今年倒好,雪没下几场,却冷得邪乎,真是怪事。”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终於到达了大同。煤矿在郊区的山脚下,远远望去,就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车队开进去时,李天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住了,巨大的露天矿坑里,上百名工人正在忙碌著,他们穿著单薄的工作服,有的甚至只穿了一件秋衣,外面套著一件破旧的外套,脸和手都冻得发紫,嘴唇乾裂起皮。
工人们的手上大多缠著破布,应该是为了防止被冰冷的煤块冻伤,他们一锹一锹地把煤装进卡车的车厢里。煤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还带著一点湿气,在严寒的天气里,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每一锹都死沉死沉的,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举起来。
装完一辆卡车,得十几个人干上半小时,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冒著热气,那是高强度劳作產生的虚汗,可一遇到冷风,瞬间就变成了寒气。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走了过来,他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眉毛和鬍子上都结了厚厚的白霜,说话时嘴唇不停哆嗦:“同志,你们可来了。煤…… 煤都在这儿,都是上好的块煤,刚挖出来的,热量足。”
周队长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老工人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老师傅,你们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在坚持干活,真是不容易。”
“不辛苦,不辛苦。” 老工人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只要能儘快把煤运到北京,让城里的老百姓能暖和起来,我们这点苦不算什么。就是…… 就是能不能快点装?兄弟们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个小时了,快顶不住了。”
“好!我们马上动手,儘快装完!” 周队长立刻下令,车队的司机们也纷纷跳下车,加入到装车的队伍中。
李天佑和老赵也不例外,两人拿起铁锹,走到煤堆旁,开始铲煤。一锹煤下去,沉甸甸的,足有二十斤重,李天佑咬著牙,使劲把铁锹举起来,然后把煤准確地扔进车厢里。
干了十几分钟,李天佑就感觉胳膊又酸又麻,力气一点点流失,后背却冒出了虚汗,那是过度劳累產生的虚汗,被冷风一吹,透心凉,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赵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煤块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上午九点,十辆卡车终於全部装完了煤。车厢里的煤堆得像小山一样,乌黑髮亮,散发著淡淡的煤烟味。车队顾不上休息,立即掉头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