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土木之变(上):被困(1/2)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三日傍晚。
残阳如血,將土木堡那黄褐色的土墙染得更加悽厉。
这里本是一座废弃的军堡,孤零零地立在怀来城西二十里的高地上。虽然地势稍高,易守难攻,但却有个要命的缺陷——没水。
几十万疲惫不堪的大明军队,像被赶鸭子一样挤进了这块狭小的区域。人挤人,马挨马,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报——!启稟皇上,前面怀来城就在二十里外!城门大开,守军已经备好了热汤热水,请大军速速进城!”
一名传令兵满脸喜色地奔到御輦前,声音里透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只要进了城,依託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补给,这仗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坐在御輦里的朱祁镇眼皮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就抢先响了起来。
“进城?急什么!”
王振骑在马上,歪著身子,一脸的不耐烦,“咱家后面还有一千多辆輜重车没跟上来呢!那是皇上的御用之物,还有这一路赏赐给將士们的財宝!要是丟了,你赔得起吗?”
兵部尚书鄺野一听这话,气得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连爬带滚地衝到王振马前,死死拽住他的韁绳。
“王公公!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那些罈罈罐罐!”
鄺野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眼里全是血丝,“这里是死地啊!没有水源!瓦剌大军就在屁股后面咬著!一旦被围,那就是全军覆没!二十里!就二十里啊!让將士们跑起来,个把时辰就到了!”
“放肆!”
王振一脚踹在鄺野肩膀上,把他踹了个翻滚,“你是尚书还是我是?皇上都还没急,你个老东西急著去投胎啊?”
他转过头,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对著朱祁镇:“皇上,咱们是大明天子,走路得有威仪。哪能像逃难一样狂奔?况且那些輜重里还有给太后带的土特產呢。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歇,等等后面的车队,明天一早再进城也不迟。”
朱祁镇此时也是又累又饿,虽然觉得鄺野说得有理,但他自从出京以来,早就习惯了听“先生”的安排。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有些犹豫地说:“先生,朕也渴了。要不先让一部分人进城取水?”
“皇上放心!”
王振拍著胸脯保证,“这土木堡旁边就是条河,咱家这就派人去打水,保管让皇上喝上甘甜的河水。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列个大方阵,谅那些瓦剌蛮子也不敢靠近!”
鄺野绝望地趴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向坚硬的土石地面,砸得鲜血淋漓。
“完了……全完了……”
在王振的强令下,那个决定大明国运的荒唐命令被执行了。
几十万大军停止了向生的奔跑,开始在这块死地上安营扎寨。因为地方太小,士兵们甚至无法挖出像样的战壕,只能把大车围在外面,勉强充当防御工事。
……
夜幕降临。
土木堡南面,有一条河流缓缓流过。那是全军唯一的希望。
负责取水的千户带著一队人马,提著水桶,急匆匆地奔向河边。此时早已人困马乏,大家只想喝一口凉水。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嗖!嗖!嗖!”
那是狼牙箭撕裂空气的声音。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惨叫一声,栽倒在河滩上,再也没了动静。
“有埋伏!敌袭!”
千户大惊失色,借著微弱的月光,他惊恐地发现,河对岸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骑兵。
瓦剌人,也先的主力,在最致命的时刻赶到了。
他们並没有急著进攻土木堡,而是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第一时间切断了猎物的水源。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阉狗皇帝!”
河对岸传来一句生硬的汉话,带著极度的嘲讽,“想喝水?拿脑袋来换!”
千户看著那条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河流,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地报告。
“什么?水被断了?”
王振正在帐篷里喝著私藏的最后一点好酒,听到消息,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饭桶!一群饭桶!衝过去啊!咱们几十万人,还怕他那点骑兵?”王振跳著脚大骂。
几个武將试图组织衝锋夺水,但瓦剌人占据了河岸的高地,箭如雨下。明军此时士气全无,稍微一接触就溃败下来,除了丟下几百具尸体,一滴水也没抢回来。
包围圈,合拢了。
……
第二天,八月十四日。
太阳像个毒辣的火球,高悬在头顶。虽然是八月中旬,但这戈壁滩上的日头依然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渴。
这是土木堡里几十万人唯一的感觉。
行军水袋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伙夫原本还要做饭,可没水连米都下不了锅,大家只能干嚼生米。
乾燥的生米在嘴里嚼碎了,混著那点可怜的唾液咽下去,划得喉咙生疼,反而更加乾渴。
“水……给我水……”
伤兵营里,那些还没死的伤员发出微弱的哀嚎。伤口因为缺水而发炎、溃烂,散发著难闻的恶臭。
士兵们开始疯狂地挖掘地面。
到处都是挥舞著铁锹、甚至用手刨土的身影。
“挖到了吗?”
“没有……全是干土!底下是石头!”
一名百户刨了足足三尺深,指甲都翻过来了,坑底依然只有乾燥的黄土。他绝望地把头埋进坑里,嚎啕大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很快,整个营地里都瀰漫著一种绝望的低气压。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了,抽出刀子走向战马。
“你要干什么?这是战马!是大明的骑兵!”旁边的同伴想拦。
“滚开!老子要喝血!不然就渴死了!”
那士兵两眼血红,一刀捅进马脖子。暗红色的马血喷涌而出,他顾不上腥臭,扑上去就大口大口地吞咽。
周围的人一看,也疯了一样围上来。几息之间,一匹健壮的战马就被拆得只剩骨架。
更有人躲在马车后面,偷偷解开裤带,接自己的尿喝。那味道並不好受,但在死亡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中军大帐內。
朱祁镇瘫坐在龙椅上,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陷。
“先生……还没水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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