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最好的礼物(2/2)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好像只要我把这些弄乱的东西重新摆好,把地扫得乾乾净净,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们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推开门,笑著喊我吃饭。”
艾嫻停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带著轻蔑:“然后,我就会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他们吵架前留下的冷饭。”
“所以,姐姐...”
苏唐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著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唐能清晰的闻到艾嫻身上那股熟悉的、常年縈绕的冷冽香气。
但此刻,这股香气中却掺杂了一丝老旧房间里特有的寂寥。
“我当初刚来到锦绣江南的时候,姐姐虽然嘴上说的那么难听,虽然那么討厌我,每天都冷著脸定下那么多苛刻的规矩...但到底,是没有把我丟在一边不管。”
艾嫻没有转头看苏唐,只是垂著眼睫。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埋葬了她所有软弱的旧房间里,那些被她用坚硬外壳包裹了许多年的秘密,似乎再也无法隱藏。
苏唐其实一直都很聪明,他有著极其敏锐的共情能力。
在听完艾嫻刚才那些轻描淡写的话后,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当初那个十二岁的自己,瘦弱、胆怯、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被领进锦绣江南。
对於艾嫻来说,自己不仅是破坏她家庭的罪证,更是一面极其残忍的镜子。
艾嫻在那个唯唯诺诺的苏唐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那个在爭吵结束后,默默拿起扫帚打扫一地狼藉的小女孩。
艾嫻自己亲身经歷过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所以,当她看到同样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討好別人的苏唐时,她心里的某根弦被极其强烈的触动了。
她立下无数苛刻的规矩,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看著他,甚至说要掐死他。
但最终。
她不仅没有赶走他。
反而极其霸道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將他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终究是狠不下心,把这个小傢伙隨意的丟到一边不管不顾。
艾嫻那张冷艷的脸上,极其罕见的,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忍不住牵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带著几分自嘲与释然的笑。
但她很快就敛去了嘴角的弧度,將那抹笑意极其生硬的藏了起来。
艾嫻微微別开脸,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別多想。”
她背对著苏唐,径直走到了窗边那张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白色书桌前。
极其熟练的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小熊布偶。
小熊的绒毛早就掉光了,原本棕色的布料被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好几处极其明显的修补痕跡,缝线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极其丑陋。
它的右眼是一颗黑色的纽扣,左眼则是一颗稍微小一点的红色纽扣,显然是后来缝上去的。
但它却被保存得极其完好,甚至还散发著一股极其微弱的洗衣粉香味。
艾嫻站起身,用手指轻轻抚平小熊耳朵上的一处褶皱。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会抱著它,一直跟它说话。”
艾嫻的声音很平静,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会跟它讲,今天我在学校里学了新拼音,老师奖了我一袋饼乾。”
“我会骗它,爸爸妈妈没有回家,是因为工作太忙,而不是因为別的。”
“我告诉它,今天在学校里,老师夸我的字写得好看,我告诉它,今天有一只蝴蝶飞到了我的窗台上,我还会问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愿意回来。”
艾嫻低头看著小熊。
“它不会说话,但它会陪著我,它从来不会发脾气,也从来不会摔门走掉。”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將那个破旧的小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苏唐突然开始思考一件事情。
哪怕是经歷了那么多,哪怕是在这样冰冷压抑的环境里长大...
小嫻姐姐的內心依然柔软无比,心比谁都要软。
她会因为苏唐发烧而彻夜不眠,会因为苏唐被欺负而立马站出来撑腰,会为了保护苏唐的成长,毫不犹豫的放弃去首都的大好前程。
如果…
苏唐逐渐变得失神,他在脑海里极其认真的描绘著一个画面。
如果小嫻姐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呢?
如果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里,父母恩爱,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爭吵,没有那些飞溅的塑料积木。
如果她每天放学回家,迎接她的不是空荡荡的客厅,而是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拥抱。
或许…她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她不用每天冷著一张脸。
她一定会比谁都要温柔。
她脸上的笑容,一定会比谁都要多。
会像小鹿姐姐笔下的向日葵一样灿烂。
那种极其遗憾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將苏唐彻底淹没。
看著艾嫻那张在月光下依然维持著倔强弧度的侧脸,苏唐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艾嫻的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停留了许久。
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歷经漫长岁月后,极其清冷的释然:“我把它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有了锦绣江南,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在艾嫻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掌心带著一股属於少年的、极其温暖的热度,將她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指彻底包裹。
艾嫻回过神,怔了怔。
昏暗的老旧臥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略显交错的呼吸声。
“小嫻姐姐。”
苏唐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小鹿姐姐和小伊姐姐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也想了很久。”
他抬起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依然是满满的乖巧与顺从。
“以前觉得...”
苏唐看著她,声音里带著回忆的涩然:“只要我厚著脸皮,小心翼翼的待在姐姐身边,只要姐姐不赶我走,不嫌弃我,我就绝对不会离开,哪怕让我天天打地铺、天天被你骂。”
“可是,后来慢慢的…”
苏唐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艾嫻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上。
“说吧。”
她的语气依然强撑著平时的冷静:“今天说什么都没关係。”
得到了这句许可,苏唐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退缩,老老实实的把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卑劣的想法,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长得比姐姐还高了,我发现自己变了。”
苏唐握著艾嫻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我会忍不住去注意姐姐每天的情绪,看到有別的男生靠近姐姐,我会觉得烦躁…我会希望姐姐的视线能一直落在我身上,希望姐姐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只管著我一个人。”
艾嫻彻底愣住了。
那双总是透著冷淡与理智的眼眸,此刻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
这种完全脱离她掌控的局面,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危险。
她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但这一次苏唐没有退缩。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將艾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艾嫻迟疑了一下,最终,那只手只是在苏唐的掌心里微微挣扎了半寸。
隨后就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任由他握著了。
“这段时间,我晚上经常会做梦,梦见姐姐穿上了婚纱要嫁给別人,或者梦见姐姐交了男朋友,牵著別人的手离开锦绣江南...”
苏唐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赧然:“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特別快。”
他知道这番话极其自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完全顛覆了他在艾嫻心里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形象。
他怕被艾嫻骂,怕她用那种极其冰冷的眼神看著自己,然后无情的甩开他的手。
但他还是诚实的说了出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你...”
艾嫻神情复杂的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苏唐掌心的温度,也能清楚的看到他眼底那种执拗。
艾嫻的红唇微微动了动。
她本来极其习惯性的想要用那种冷冰冰的、带著嘲弄的语气反击一句:
家里有三位姐姐,你刚才那番话,指的是哪位姐姐?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敢问。
她怕听到一些不是很能让人接受的答案。
毕竟…
艾嫻不得不承认,在这间锦绣江南的公寓里,这三位姐姐在苏唐的成长轨跡中,占据的都是极其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果苏唐的答案里,真的平分了这三份重量。
艾嫻知道,自己极其骄傲的自尊心,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施捨般的偏爱。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月光下对视著。
“苏唐。”
艾嫻试图用理智重新掌控局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苏唐低著头,看著她修长的手指:“只要姐姐还要我,我就一定会待在你的视线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然而,短暂的失神过后。
艾嫻却极其认真的摇了摇头:“苏唐,我一直教你,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承诺绝对不能隨便给別人,因为说过的话要算数。”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却毫无防备的倒映著苏唐清俊的脸庞。
苏唐看著她:“姐姐教过我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的...”
“你不明白。”
艾嫻打断了他:“小时候,我爸爸妈妈也总是跟我承诺,说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说等周末就会带我去游乐园,说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好起来,爭吵没有停止,家还是散了,所有的承诺,最后都变成了极其可笑的谎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別对我说这种话,尤其是你。”
因为我会当真。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
苏唐乖巧的点头,眼神却极其明亮:“我一定会证明给姐姐看的。”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艾嫻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躁和心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居然罕见的有些说不出话。
甚至產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掉头就跑的衝动。
太危险了。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极其的不安。
但她又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
在这个日子里,在这个时间点,如果跑了,或者是拒绝回答,或许她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泛黄的儿童读物,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艾嫻猛地回过神来。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
艾嫻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著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距离零点,只剩下最后七分钟。
12点的钟声马上就要响了。
艾嫻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是情人节。
最要命的是,刚才苏唐明明都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
那个平时乖巧得有些怯懦的少年,红著耳朵,极其认真的对她说出了那些想一直被姐姐管著、梦见姐姐嫁给別人会惊醒的越界之言。
他明明已经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捧到了自己面前。
而自己,没有给出任何属於成年人的、极其漂亮的回应。
想到这里,艾嫻心里的懊恼,就突然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等未来的某一天,苏唐想起今天的时候。
会想起白鹿那个虽然脑袋缺根筋的小笨蛋,用她那一套最纯粹的方式去討他开心,吃烤肉、放烟花、或者满大街的乱窜。
会想起林伊那个满脑子算计的狐狸精,带著他...
艾嫻用脚想都知道林伊绝对没干什么好事,刚才在楼下交接的时候,林伊故意晃动的那条红绳就是铁证。
唯独她...竟然极其神经的把苏唐带到了这个到处都是灰尘的老房子里。
“你先別说话。”
艾嫻极其迅速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走到窗边,背对著苏唐:“坐著別动。”
说完,她极其迅速的拿出手机,点开搜寻引擎。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的敲击,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还打错好几个拼音。
【情人节最后五分钟,还能做些什么有意义、值得记住的事情】
页面刷新,跳出来一堆极其无用的答案。
要么是时间来不及了,要么是非常的俗套,要么就是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做到的。
艾嫻皱著眉头,一条一条的往下翻。
就在时间即將跳到零点的那一刻。
艾嫻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听我的姐妹,接下来什么都別说,直接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的堵住他的嘴,这就是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