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邯郸(2/2)
“公子!”房中都是一愣,好在赵肃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急切起来,“此等谋害公子的狂徒,若不严惩,何以立威?何况……”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的看了看韩氏和傅母的脸色,才继续道:“此事若传到王上耳中,王上必要问责。到时若问起为何不追查到底,老奴等……不好交代。”
韩氏的脸色再度白起来,而傅母亦是神色有些严肃。
赵珩只是看著这位管事。
赵肃是春平君留在邯郸的门客,记忆中,这位家监总是恭谨且周到的。
府中上下,都道他办事稳妥,对公子更是尽心。公子思念主君,他便常常宽慰,说主君英明,必能早日归赵。公子偶感烦闷,他也会提议,不若出去走走,看看市井,或去结交友人权当散心。
一件件,对於小儿来讲,自然只当是寻常关切。
如今由他串起来想,却像一条无声的溪流,载著自己那叶小舟,一次,又一次,稳妥的漂向同一个地方。
“我记得,大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赵珩缓缓开口,“他说,身处邯郸,有时不做什么,反而比做什么更需要胆量。”
他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顿了顿,看著赵肃的眼睛:“家监觉得呢?”
韩氏闻言一怔。
赵珩口中的大父,便就是他的祖父,当今赵王赵丹了。
至於赵王是否真对稚龄孙儿说过这话……
韩氏下意识看向傅母。
后者也有些诧异,公子只在邯郸解围后,因主君被秦国强行召去咸阳时由赵王亲自抚养过一段时间,但时间很短,那时公子也不过四五岁,谁知道赵王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赵肃也是一愣,隨即喉结动了动。
赵珩能敏锐的察觉到,有那么一瞬,这个赵肃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
“…公子所言极是。”赵肃低下头,“是老奴愚钝,思虑不周。”
“你也是为我著想。”赵珩说,语气温和了些,“这几日府中上下慌乱,家监辛苦了。先去歇著吧,医师也不用多劳烦了。”
“公子刚醒,神思未定,这些事容后再议,医师留下。”傅母看向赵肃,突然开口。
赵肃连连应喏,躬身后退。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闭著眼,脸色苍白,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可方才那番话,那眼神……
他压下心头的狐疑,退出房间。
医师上前诊了脉,说寒气已散了大半,只需静养数日。傅母吩咐人去煎药,又让婢女换了温水来给赵珩擦脸。
韩氏坐在榻边,握著儿子的手不肯放,眼泪又掉下来:“珩儿,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胡话。那些害你的人,怎么能不抓……”
“母亲。”赵珩睁开眼,声音轻了些,“我累了。”
韩氏连忙替他掖好被角:“好好,你歇著,母亲在这儿守著。”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韩氏欲言又止,她自是能明显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但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终究还是点点头。
她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傅母扶著她,低声劝慰著什么。
门轻轻掩上,屋子里终於只剩下赵珩一个人。
他躺在榻上,盯著帐顶。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错、融合。
属於原身的那部分带著孩童的单纯记忆,所谓想念远在咸阳的父亲,渴望得到祖父的认可,真心以为那个在邯郸为质的秦国王孙能让事情好转,能让父亲早归……
而属於另一个人的那部分,则冷漠清晰得多。
那是一个来自另一时空的灵魂,带著对这段歷史的全部认知。
长平之战。邯郸之围。春平君被迫赴秦为质。
以及未来几十年,秦国將如何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甚至於,还有一抹庞大而复杂的记忆,诸多经验见识,一股脑全部装进他的脑中。便是这些,让他整整昏沉了三日方才转醒。
而更近一些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碎片。
去渭风巷与那秦国质子结交,確实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可以说是数月。
最初是远远见过一面,心里好奇,那个被其他邯郸少年厌恶的称作“秦狗”的孩子,到底什么样?
后来偶然在巷口撞见对方被欺凌,那张比自己还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很平静,只是很冷漠的看著推搡他的人。
那一瞬间,便让原身感到同情,毕竟那个人和他一样,父亲都不在身边。
再后来,是何时开始,觉得或许能通过这秦质子做点什么呢?
记忆在这里有些模糊。
似乎是某次从渭风巷回来,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憋闷,为自己,也为那处境似乎更糟的秦质子。
这时候,身旁便有人嘆息,低声说了些什么。
大意是,那个秦质子的父亲在秦国很有地位,若能通过秦质子说上话,或许秦国能早些放父亲回来。
是谁说的?
赵珩蹙眉思索了许久,却始终记不起来那张模糊的脸。
但是不得不说,这么一番话对於一个十一岁的稚童而言,確实很有道理,一个孩子而已,思念父亲心切,自然就信了。
可如今想来,处处是蹊蹺。
一个质子,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被母亲带著东躲西藏,近两年才安稳下来,如何能影响秦国决策?
那些突然衝出来,高喊“赵奸”推他下水的邯郸少年,仇秦之心或许不假。可时机为何那般巧?散得为何那般快?事后追查,为何又像露水蒸发,了无痕跡?
而赵肃……
赵珩闭上眼。
另外,还有自己那个祖父赵王。
昏迷三日,宫中无回音。是確实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不在意?
赵珩思绪极快,脑门却不断发胀,隱隱作痛。
老实说,他一时间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甫一清醒便拥有的这些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又感觉不像是。
因为他並没有特別的什么记忆,印象中只有自己在现代社会中的种种……不过,这应当不是一件坏事……
窗外的风还在刮,隱约能听见远处市井的喧闹。
这座府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囚笼。而他现在,就站在这囚笼的正中央。
棋子。
赵珩思忖许久,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自己虽是赵王孙,父亲还是赵王最喜爱的嫡子,但处於邯郸城中,却更像是一枚棋子,被人摆布,被人利用,甚至若非他的甦醒,在事实上已经被人清理掉。
而下棋的人,或许不止一个。
赵珩静静思索著。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几道压低嗓音的交谈。
不过让赵珩意外的是,外间的交谈虽刻意隔远了些,但自己竟能隱隱约约听个大概。
“……人还在门外等著。”是傅母的声音。
接著便听韩氏犹豫回应道:“这…珩儿才刚醒,精神头还不济,要不…便回了吧?”
“奴婢也是这般想。”傅母道,“只是那少年说,是代友探望。奴婢揣度,他指的恐怕是那个秦国小贼。若是不让见,或不让公子知晓,日后公子若知晓,反倒是个心病。”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夫人,燕赵虽近年无大战,但实不能称为和睦。燕人此来,公子若不见,反示我赵国公子怯弱或失礼。不若一见,由奴婢等在旁,相机断了与那秦贼的瓜葛,方为上策。”
外间静了片刻。
“……也罢。”韩氏的声音轻而无力,“你去与珩儿说一声吧。只是莫要让他下榻,请那人到外间说几句便好。”
“喏。”
房门被轻轻推开。
傅母走进来,见赵珩睁著眼望著帐顶,便走到榻边,低声道:“公子,府外来了人,是燕国的质子公子丹,说是代友来探望公子。夫人说,若公子精神尚可,便请他在外间说几句话,把心意带到便是。”
赵珩转过脸,看向傅母:“谁?”
“是燕国质子,公子丹。”
赵珩眯起眼。
这个公子丹……与他印象中的是一个人吗?
他慢慢撑著手臂坐起身。胸腔的疼痛隨著动作传来,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动作没停。
“公子?”傅母有些意外,伸手想扶他,“你这是……”
“我去见他。”
傅母一怔:“公子,主母说……”
“母亲那里,我会说。”赵珩打断她,已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站得不甚稳,扶了下榻沿,“既是代友而来,我该去见。”
傅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眼前的公子確实与往日不同了。
若是从前,他此刻该是拉著主母的手撒娇说累,或是懵懂的任由安排。可此刻……
“那……奴婢服侍公子更衣。”傅母终是道,转身去取叠放在一旁的乾净深衣。
外间,韩氏听见动静,也走了进来。见赵珩已经起身,急急上前:“珩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母亲,我没事。”赵珩由著傅母替他披上外衣,系好衣带,“既有友人来了,我该去见一见,听说父亲便是这样的。有些事,总要说清楚。”
韩氏看著他,眼圈又红了。她望著儿子的小脸,心中既痛又惑。
这孩子,经此一劫,眉眼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沉思时的影子……或许,真是嚇著了,也长大了。
“……可你才刚醒,若是再受了风……”
“就在前院,几步路而已。”赵珩声音缓了些,“母亲若是不放心,与傅母陪我一同去便是。”
韩氏看著往常怯懦的儿子平静的神色,张了张嘴,终是没再阻拦。
她与傅母对视了一眼,最后只是替他拢了拢衣襟,轻声道:“那,莫要久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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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高皇帝,讳珩,孝成王之孙,春平君赵佾之嫡子也。母韩夫人,韩桓惠王之女。孝成王十五年春二月,太祖年十一岁,居邯郸。】——《《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