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说辞(2/2)
邯郸大北城。
厚重的垂帘將窗户掩得严严实实,只有案头两盏铜灯亮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其中一人身著赵国常见的深衣,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只是隨意坐著,摩挲著手中的陶製耳杯。
他对面跪坐著另一人。
那人穿著寻常的褐色短褐,像个普通的市井中年,长相也毫无特点,扔进人堆里瞬间便会淹没。只有腰间束带下,隱约露出一截窄细的剑柄,造型奇特,在昏光下泛著哑暗的色泽。
“太过小心了,郭先生。”褐衣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次失手,便是后患无穷。主上对此,不甚满意。”
被称作郭先生的白面男子拿起耳杯,慢慢呷了一口温水,並不著急:“小心?郭某倒想问,怎样才算不小心?”
他语气温和道:
“二月天,牛首水刺骨寒心,那几个小子下手时可没留半分余地。是他命硬,阎王不收。可若不用这些半大孩子,换你们的人动手……场面是能做得乾净利落,可留下的痕跡呢?赵王手下不是没有能人,万一顺藤摸瓜,我家公子,可经不起这般细查。”
褐衣人沉默著,等他下文。
“我知道你们急。”
郭先生徐徐捋了捋长须,声音压低了些,“秦国王孙归咸阳的日子,怕是越来越近。可若不仔细些,步步为营,到时候引火烧身的,恐怕不止是我家公子……贵上的麻烦,也不会小吧?”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用那些半大孩子,要的就是『赵人激愤,失手伤及公子』这个说法。赵珩若死了,那是天意,是民气难抑。赵王纵有疑心,明面上也只能顺著这『民心』去恼、去恨,恨那引来祸水的秦质子。到时候你们再动嬴政,一切顺理成章,咸阳那边怎么看,都是赵国的错,是嬴政自己招惹的祸事,牵连不到成蟜公子背后的……”
褐衣人抬眼,目光平平的扫过来。
於是郭先生適时收住,微微一笑,改口道:“牵连不到贵上。”
褐衣人沉默了片刻,道:“郭先生诡辩之才,名不虚传。但主上看重结果。时间,不多了。那对母子归秦之日若近,许多事便再难著手。你收了金子,却让我们空等一场。”
郭先生不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足下但请放心。郭某为人,向来收钱办事,童叟无欺。请转告贵上,耐心些。该得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空口无凭。”
“那……这样如何?”郭先生无奈了下,隨即略略倾身,“为表歉意,也为显诚意,郭某赠贵上一件功劳,如何?”
褐衣人不动声色。
郭先生用手指关节,在硬木案几上极轻的叩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信陵君魏无忌,如今不正客居邯郸么?你们罗网对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褐衣人眼神骤然一冷,室內空气仿佛凝滯了半分。
郭先生恍若未觉,继续缓声道:“他在邯郸,是赵王的座上宾,门客眾多,守卫森严。可再森严,也是在別人的地界上。有些事,你们罗网不好做,赵国的人……却未必不能帮一点小忙。”
他抬眼,直视对方:“赵珩的事,固然未竟全功,可路已经铺下了。火苗还在,迟早能燃起来。但信陵君……若是能在他身上有所作为,那份功劳,想必不比一个秦质子小吧?贵上想必,也会权衡其量?”
褐衣人盯著郭先生,许久没有开口。
郭先生坦然受著,脸上只是重新浮起那种温文克制的浅笑。
终於,褐衣人移开了视线。
“话,我会带到。”褐衣人起身,动作乾脆利落,腰间那柄窄剑隨著动作微晃,却没有发出半点金属该有的声响。
他不再看郭先生,转身走向门帘,身影没入外间前,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但愿郭先生此言,值得主上多等几日。”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了几下,復归静止。
室內重归寂静。
郭先生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他重新提起陶壶,缓缓將温水注入耳杯,水面平稳,一丝波纹也无。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自语了一句:
“这邯郸的水,看来还没冷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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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太祖落水,三日不醒。左右闻其梦中囈语,有“玄鸟”“砥柱”“九鼎”之词,皆骇异不敢言。
韩夫人询其梦,太祖曰:“儿见有金甲神人,授儿以非常之道。”夫人与傅母相视悚然,皆曰:“此必赵氏先祖或古之圣王感我儿纯孝罹难,特降神启,以佑赵嗣!”遂严令左右勿泄。
是后,太祖言辞举措,渐类成人,且偶有未卜先知之能。府中渐有流言,或窃议公子落水后得“神授”。赵王闻之,默然良久,未置可否。】——《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