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师(2/2)
韩氏勉强止住哭泣,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多亏先生今日解围……若非先生及时赶到,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魏加摇头失笑:“夫人谬讚。今日之事,能得转圜,非魏加之功。”
说著,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赵珩身上。
赵珩也在看他。
记忆中,自己这位老师,平日里沉默寡言,授课之外几乎不与府中人来往,存在感极低。
除了固定的授课时辰,赵珩也很少在其他地方见到他,更別说如此主动的介入府中事务。
今日,却在他与宫中宦官对峙到最僵持的时刻,如同算准了一般出现,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的化解了危机。
是巧合?
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某处,静观事態发展?
魏加走到赵珩面前,离得近了,赵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竹简和墨汁的淡淡味道。
魏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尚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站得笔直却难掩单薄的身形。
“气色尚可。”魏加开口,语气寻常,“我本以为你大病初癒,神思倦怠,气血未復,这几日的课程需暂且延后,另做调整。”
韩氏在一旁闻言,顿时面露忧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於是傅母见状,急忙上前半步,语气恳切的代为说道:
“魏先生,公子身体刚刚好转,今日又耗了这许多心神,惊惧交加,课程之事,是否再缓两日?待公子彻底將养过来……”
韩氏也连连点头,忧心忡忡的看著儿子,那眼神里写满了不放心,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魏加並未立刻回应她们的请求,只是看著赵珩。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或者说,在观察一个突然呈现出不同特质,值得探究的谜题。
赵珩与他对视片刻。
这位魏先生的眼睛並不锐利逼人,却有种奇异的沉静力量,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赵珩心中微动,那些混乱记忆里关於『魏加』这个名字的模糊印象,似乎开始与眼前的身影隱隱重叠。
他忽然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身前,躬身,执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学生已无大碍。落水昏迷三日,已耽误了许多功课。今日……”
赵珩直起身,迎上魏加平静的注视,声音平稳道:“愿闻老师赐教。”
韩氏和傅母俱是一怔,面面相覷,眼中皆是意外。韩氏更是不自觉的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魏加的眼中,极快的掠过些许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讚许,亦无苛责。
“既如此,巳时一刻,老地方。”
说完,他对韩氏再一礼,便转身,步履从容的向外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青灰色的衣袍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很快便穿过庭院,消失在迴廊转角,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厅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氏欲言又止的目光。
阳光完全照进厅堂,將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悠悠飞舞。
赵珩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韩氏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母亲,没事了。”赵珩说。
韩氏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握得那么用力,仿佛一鬆手,眼前这个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又让她无比骄傲的儿子就会消失。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稚嫩却已隱约褪去全部孩童浑沌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泪意的重重应声。
赵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紧紧攥住他的手背。
他望向魏加离去的方向,眼神深幽,若有所思。
昨日的燕丹,今日的高渠,还有这位恰如其分出现,明显深藏不露的魏先生……
落水醒来不过一日,这邯郸城中的风,似乎就因他这颗意外没有沉底的棋子,开始吹向一些未曾预料的方向。
而他所谓的课程,或许,从今日,从此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放亮,湛蓝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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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加者,太祖师也。尝游学稷下,师事苏代,尽得纵横长短之术。
孝成王九年,楚春申君合纵,欲以临武君为將。加见而諫曰:“臣少时好射,见伤雁飞徐而鸣悲,知其创痛未息,惊弓可落。今临武君尝为秦军所破,心胆已怯,如惊弓之鸟,焉可任以拒秦之重?』春申君悚然动容,遂罢其议。
事罢,加遂隱於赵。会太祖需傅,赵王丹知其能,命为太祖师。】——《旧赵书》?卷四十一?魏毛盖卫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