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门客(2/2)
不只是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种神態,那种举止,都透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稳。就像一个孩子一夜之间抽条长成了大人,骨架还是那个骨架,內里却换了芯子。
他们仍趴在榻上,因为赵珩没叫他们起身。四人便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赵珩背光而立,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剪影。
那剪影站得很直。
肩平背挺,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赵珩正徐徐打量著房间。
屋子不大,四张榻占去大半空间,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墙上掛著剑,並且竟有七八柄之多,新老不一。有的剑鞘陈旧,皮子磨得发亮;有的还新,鞘上漆色完好。
墙角堆著东西。
用麻布盖著,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行囊、衣物。但让赵珩格外留意的,是旁边那堆竹简。
十来卷,用麻绳捆著,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竹简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黑,像是经常翻阅;有的还黄亮,是新简。
门客中竟有识字者?
赵珩目光在那堆竹简上停留片刻。他没上前翻阅,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榻上的四人。
四人也在看他。
他们目光里有感激,能从宦者令高渠手里活下来,不是假的。也有惭愧,毕竟护卫不力,终是失职。但最多的,还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公子为何来,不知道那四个包裹里是什么,更不知道公子想说什么。
赵珩抬手,示意僕役。
两个僕役上前,將怀中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繫著的麻绳。粗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素帛。
素帛在昏暗的室內展开时,像突然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是一种未经染色的原白,不是雪白,是带著微黄本色的白,像初春的柳絮,柔软,温润。帛面光滑,光落在上面,不刺眼,只是柔和的泛开。
傅母说的没错,这確是上好的绢帛。一匹怕是真要值五千钱的,起码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
僕役將绢帛一匹匹取出,走到四张榻前,分別放在每人榻边。
“这四匹,是我赠诸位的。”赵珩说。
四人愣住。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竿上布巾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节奏。
孟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季成眼睛瞪得滚圆,看著榻边那匹素帛,像是看著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欒丁喉结滚动了一下。公孙羊最先低下头,看著地面,肩膀微微耸起。
还是孟賁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著又撑起上半身,这次动作慢了些,但背上的伤还是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公子,这……我等护卫不力,受鞭刑是应当的。公子不怪罪已是恩德,又为我等在宦者令面前说话,活命之恩尚未报答,岂敢再受公子厚赠?”
季成趴在旁边,年轻的脸涨得发红,急急接话:“这帛我们不能收!你拿回去吧!我们……没脸收!”
赵珩在门口站著。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著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保下你们,並非什么了不得的恩情。亦非我要施恩图报。门客为春平君府效命尽忠,府中便该在义理之间有所回报。这回报很简单——”
孟賁四人屏住呼吸,看著他。
而赵珩停顿了下,隨即向前走了两步,让四人能够看清他的脸,续道:“便是保证你们不会因春平君府之事,错死,冤死,枉死。”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寂。
孟賁的手撑在榻沿,指节捏得发白。季成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眼睛,瞪得老大。欒丁和公孙羊侧著头,一动不动。
“今日高渠要杖毙你们,是因『春平君府门客』这个身份。我驳他,是因这身份不该成为取死之由。”
赵珩像是没看见四人脸上的震撼,只是继续道:“同理,往日你们护卫我,是因这身份该尽之责。责尽有过,故受鞭笞;过已惩,便该了结。”
四个人仿佛懵了。
他们趴在榻上,看著站在眼前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话里的道理,他们都懂。门客与主家,本就是契约,是义理,是相互的承诺。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如此……怪异。
怪异,又无可辩驳。
於是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呼吸声,粗重,轻浅,交织在一起。
隨赵珩而来的四个僕役垂首立在门边,面无表情。他们仿佛在这一日之间,就已然习惯了公子的不同,不问为什么,只是听命,执行。
孟賁四人交换著眼神,都能看见对方眼神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凛然。
他们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眼前的公子,已不是落水前的那个孩子了。
那个会因一只雀儿受伤而掉泪、会因背不出书而胆怯、会在府中廊下奔跑嬉笑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
赵珩不理会他们的震撼,只是抬手指了指榻边的绢帛。
“至於送这四匹帛,是我有一问要问诸位。”他说,“无论答与不答,帛都是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