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天下縞素(2/2)
“不如饮美酒,被服紈与素。”
“.………”
“还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而后,马禄贵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解释著什么。
可谢晦已经都听不到了。
他抱著孟沅,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孟沅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跟著她一起死了。
而另一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谢知有,和那封满是嘱託的信,强行钉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
他踉蹌著晃了晃,连站都险些站不稳,肩头和腹部的伤口被扯得发疼。
连日奔波攒下的疲惫终於压垮了谢晦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身体一软,意识彻底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却猛地將孟沅往心口又拢紧了些,连栽倒时都是刻意偏著身子,用自己带伤的后背先撞上床榻上,生怕她磕著半分。
*
元仁皇后的国丧已经进入了第十四天。
京城像是被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覆盖,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的白。
家家户户悬掛白幡,人人腰缠麻带,连往日里最喧闹的街市,此刻也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动纸钱的沙沙声。
悦来茶馆里,茶客比往日少了许多,剩下的人也大多压低了声音说话。
滚烫的茶汽將窗外满街的白帐幔染得有些模糊。
靠窗的一角,坐著两个容貌清爽、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今天陛下又杀人了。”隔壁桌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帐房先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又杀?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
“还能是谁?户部侍郎刘大人,听说是昨日夜里,几个同僚去他府上探望,他留人多喝了几杯,结果今早被人告发了,陛下二话不说,直接下旨,说是不敬皇后,罔顾君恩,著內廷卫登门,当著他家眷的面,將他活活杖毙。”
“嘖嘖,这刘大人也是,酒癮就这么大?忘了前几天吏部的林大人是怎么回事了?就因为在皇后下葬那天没掉眼泪,面无哀色,直接连降三级,全家老小打发回乡,永不续用,这会儿谁敢触霉头?”
“可不是嘛!要我说,活该!元仁皇后在时,那简直是活菩萨一样的人物,除了她,那些大人物里有谁真正的在乎过我们的死活呀?”
“这些人连个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依我看,陛下还是罚得太轻了,就该给这些没心肝的东西一点顏色儿看看。只盼著皇后娘娘她的在天之灵,能一路走好……”
邻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宋书愿百无聊赖地拿茶盖撇著浮沫,听著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对面坐著的青年周霽明,则更为沉稳,他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兜兜转转,諡號最终还是『元仁』。”周霽明思考了良久,才道,“歷史的自我修正能力,確实惊人。这条偏离的轨道,总算是回归正轨了。”
“正轨个屁。”宋书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当理中客,说些嘮嘮叨叨的废话。”
周霽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继续说:“只是没想到,任务完成接触时,孟沅小姐本人会那么果断,选择了记忆剥离。关於昭成帝,关於那个孩子,她一个细节都不想记起来。”
“她说,会影响她在现代的生活。之前明明那么拼命,不就是想再见昭成帝一面吗?”
“那不一样。”宋书愿把茶杯重重一放,溅出几滴茶水,“孟小姐已经儘量在她可以做到的范围內,做到问心无愧了。可她不是圣母玛利亚转世的,她也就还只是个学生,回去后也有自己的生活,你让她带著那么沉重的记忆回去?一个活在史书里的丈夫和儿子,还有那些杀戮、权谋、背叛……她自己的精神状態本身就不稳定,再背上这些,不等毕业就得进精神病院。”
“她不也说了吗,时间是对的,但人是错的。”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庆幸:“不过呢,也是运气好,我们也没想到,虽然孟沅被我们提前传送回去了,但她因为执念太强,硬是留下了一部分残存的记忆停留在那个身体里那么久,一直撑到了谢晦从北疆回来。”
“我当时报告都准备好了,就等著谢晦要是再晚回来两天,我就得申请带队夜闯皇宫,去回收那部分失控的幽灵数据。还好,还好他们见了最后一面。他回来后,那点执念也就散了,自行回归了主体。”
周霽明点了点头:“昭成帝的反应也在可控范围內,没有持续发疯,在停灵十四天后,总算是让元仁皇后入土为安了,也没有出现阻止下葬或者大规模殉葬的失控行为。”
“可控个屁,”宋书愿又吐槽,“这十四天,他找各种由头杀了多少人?这还不叫发疯?”
“这是政治层面的情绪宣泄,还在歷史的容错率之內。”周霽明冷静地分析,“接下来怎么办?任务日誌已经提交,我们可以申请返航了。”
宋书愿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这句话了:“著什么急?公费旅游的机会可不多。走,带你去逛逛古代的街市,保管比你那堆数据模型有意思。”
他说著,便起身拉著周霽明,两人消失在了茶馆熙攘的人声里。
*
二十一世纪。
某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阳光透过宿舍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沅沅!孟沅!醒醒!再不醒上课就真的要迟到了!”
孟沅感觉自己被谁用力地推搡著,耳边是室友咋咋呼呼的声音。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晃得她眼睛疼。
一切都太亮了。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满了漫画书和零食袋,阳台上掛著刚洗的衣服,空气里一股子洗衣液混合著泡麵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正好,宿舍里也是吵吵闹闹的,一切都是鲜活而明亮的。
室友张佳佳正一脸无奈地看著她:“我的大小姐,你可算醒了,你昨晚又熬到几点啊?梦见什么了,睡得这么死。”
“快起来吧您內,王老太那边儿的点名册可是六亲不认的!”
“…….我好像”孟沅揉著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有元日朝贺、未央柳色、太液芙蓉,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总是带著笑意的少年脸庞。
她晃了晃头,试图抓住那些破碎的片段,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虚空和心口莫名的沉闷。
“我好像因为太过努力,梦见昭成帝了。”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小组作业的截止日期就快到了,她这几天查资料查得头昏脑涨。
室友被她逗乐了,大大咧咧地拍了她一下:“你梦见昭成帝算什么,我还梦见秦始皇要给我修阿房宫呢,快点儿吧,我的大小姐!”
孟沅“哦”了一声,很罕见的没有提出来“再睡五分钟”,而是掀开被子就准备自主的下床。
“哎?”张佳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份惊奇,“沅沅,你怎么哭了?”
孟沅愣住了。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果然传来一片湿润的触感。
泪水,在她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淌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