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番外: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1)(2/2)
那些她留下的带著俏皮和挑衅口吻的纸条,成了他对抗虚无和疯狂的唯一解药。
可是,隨著找出的东西越来越多,纸条上的內容却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笨蛋,想我了没有”,变成了“阿晦,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再到后来,是“阿晦,朝政繁忙,勿要耗费心神於此”,最后,一张在文华殿书架夹层里一本诗集中找到的纸条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字。
“阿晦,往前走,別回头。”
那字跡依旧是她的,却没了往日的轻鬆雀跃,只剩下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淡的疏离。
他捏著那张纸条,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她什么意思?
往前走?
可是没有她的世界,要他往哪儿走?
也是在那些清醒却痛苦的日子里,他对那个孩子的恨意愈发清晰。
谢知有。
他很少去看那个孩子。
奶娘抱著孩子来请安,他总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冷漠地看一眼,就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自己身上那股疯病会嚇到孩子,更怕自己会在哪个失控的瞬间伤了他。
谢晦是极怕谢知有的,但也確实又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她就不会死。
她的身体本来就弱,他恨这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夺走了她的生命,甚至恨他那张越来越像她的脸。
每次看到那双清澈的眼,他都会想起她,然后就是无法排解的痛苦。
如果这个孩子不存在,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他?
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她又怎么会有的这个孩子?
归根结底,这也不是这孩子的错。
错的只有他。
可越是想得明白,谢晦就越痛苦,疯病发作起来,也就更加厉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晦对孟家的纵容。
马禄贵和春桃他们都说过,她临死前一直在喊著“爸爸”“妈妈”。
他知道这是民间对父母的俚语称呼。
他当时脑子一片混沌,只捕捉到一个信息。
她最后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几欲发狂。
但他想著终究是孟沅临死都在念叨著的亲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压下所有杀意。
他派人放了孟家的人,恢復了孟献之的官职。
后来,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孟不顾,仗著他国舅的身份在外面惹是生非,御史的弹劾奏摺堆成了小山。
他每次都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扬言要將孟不顾千刀万剐,可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不了了之。
他没办法。
这是她掛念的人。
虽无叮嘱,但他肯定是要替她照顾的。
朝中的大臣们都是人精,很快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既然皇上对元仁皇后如此念念不忘,那送上相似之人,或许是条青云直上的捷径。
於是,各式各样与孟沅有几分神似的女子,被以各种名义送入宫中。
谢晦每次看到,都会勃然大怒,轻则將人赶出去,重则当场杖毙。
时间久了,这种风气才渐渐消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他刚从一棵柳树下挖出了她藏的另一件东西——一枚她亲手编的、已经有些乾枯的兔子草编。
纸条上的话依旧冷淡:“阿晦,物是人非,不必再寻。”
他捏著那张纸条,心口像是被凿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养心殿,一踏进殿门,就愣住了。
殿內,一个身穿鹅黄色寢衣的纤细身影,正背对著他,坐在梳妆檯前。
那身寢衣是他记忆里,她最喜欢穿的那一件。
那个背影,那截裸露在外的、纤弱白皙的后颈,几乎与他记忆深处的人影完全重合。
谢晦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滯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她还在的那些日子。
他是不是在做梦?
又是他的幻觉吗?
他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这个脆弱的梦境。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那个人走去,只觉得不真实到了极点。
“沅沅?”他颤抖著,终於再也忍不住,试探著轻唤了一声。
那个身影闻声,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与孟沅有著七分相似、却又显得更加娇怯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女孩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惶,然后柔弱地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也学著孟沅的语调,软糯又生涩:“臣女孟氏,见过陛下。”
不是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瞬间的狂喜和希望,在看清她脸的剎那,悉数碎裂成冰冷的齏粉。
眼前这张脸,认真而拙劣地模仿著他心上人的神態,穿著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妆檯前…..
原来不是梦啊。
他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谁让你穿这件衣服的?”谢晦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马禄贵在一旁,已经嚇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女孩儿实则也怕得很,也早已控制不住地哆嗦了。
若不是伯父与伯母逼迫,想要续上堂姐在世时,孟家的荣耀,她压根儿也不会想到这儿来。
之前那些肖似堂姐的、被送到陛下龙床上的姑娘们是怎么死的,伯父伯母当真不知吗?
谢晦凶名在外,有谁不怕。
她的脸色煞白,声音愈发小了:“是、是伯父伯母的意思,他们说,皇上会喜欢……”
“孟家送来的?”他轻声问,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是,臣女是元仁皇后的堂妹……”
堂妹。
伯父伯母。
孟家。
他们是沅沅的阿爹和阿娘啊,沅沅临终时还念著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用一个贗品,来侮辱他,来侮辱他们的女儿?!
一时间,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席捲了他。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怕得发颤的女孩儿。
他想起了孟沅的绝笔信,想起了她让他不要迁怒无辜的嘱咐。
这是她的亲人。
他不能杀。
不能杀。
“拖出去。”他终於开口 “告诉孟献之,再有下次,朕要他孟氏满门,为他的愚蠢陪葬。”
即便被盛怒冲昏了头,他依旧自己答应过她什么。
这也是他此刻,最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