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我见眾生皆草木(2)(2/2)
——难道父皇和娘亲,刚才在草地里玩滚圈圈了吗?
就像他从前耍赖不肯去见夫子,於是就在草地上打滚那样,滚来滚去,滚了一身的草屑,然后娘亲还顺手给父皇编了个花环戴上?
一定是这样的!
谢知有为自己的天才推理感到无比得意。
这么想著,他跟在谢晦身后,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刚才的担忧和恐惧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喜悦。
看!他的爹娘感情多好,还会玩这么有趣的游戏!
他看著谢晦抱著睡著的孟沅,轻而易举地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乌騅马。然后,他连看都没看后面的儿子一眼,就那么夹了夹马腹,带著他失而復得的全世界,扬长而去。
马蹄踏著月光,嘚嘚地跑远了,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留在原地的、脸上还洋溢著幸福微笑的谢知有:“……..”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那绝尘而去的背影。
哎?
他俩怎么就走了?
不等我了吗?!
我呢?!
桑拓无语地看著这个被自家主子忘得一乾二净的小殿下,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一把將还在发呆的谢知有从地上抱起来,不由分说地扛到自己肩上,翻身骑上了另一匹马。
周围那几个手忙脚乱的暗卫,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喂,你快放我下来!”谢知有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两下。
“殿下,再不走,陛下他们就真的回宫了。”桑拓的声音充满了认命的疲惫。
说罢,桑拓用力一夹马腹,朝著那对无良父母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驾——!”
夜色深沉,草露微凉。
树林外的草场很快又恢復了往昔的寂静,只剩下藏在草丛深处的昆虫,不知疲倦地,一声又一声地叫著。
*
第二日,安王府的会客厅。
孟沅和沈柚——如今顶著安王世子沈宥安皮囊的好姐们儿,正隔著一张紫檀木的矮几,进行一场无声的、信息量巨大的眼神交流。
沈柚的表情混合了震惊、无语以及“这是可以看的吗”的求知慾,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茫然地將视线在谢晦与孟沅身上来回打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朝天子谢晦,正心安理得地製造著这片诡异磁场。
他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张沉重的太师椅,硬是紧紧挨著孟沅那张小巧的绣墩,姿態懒散地靠著,一条长腿隨意伸著,几乎要碰到对面的沈柚。
那身穿在谢晦身上的玄色织金常服本该是威严的,可此刻却被他穿出了一种百无聊赖又刻意招摇的意味,尤其是那张得过分俊美的脸上,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像淬了蜜的鉤子,只黏在孟沅身上。
谢晦修长的手指捏著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那樱桃被衬得愈发艷丽饱满,汁水欲滴。
他没自己吃,也没看別人,只是慢悠悠地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態,將樱桃递到了孟沅的唇边。
“沅沅,张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拖长的、撒娇似的鼻音,“这个肯定甜,我刚才尝过了。”
孟沅:“……”
看著眼前这张放大版的、毫无君王仪態的俊脸,再瞥一眼对面已经开始用眼神向她发送“你们这对狗男女到底在搞什么”信號的沈柚,孟沅只觉得一阵头痛。
她昨天刚与谢晦道破她可以將他一同带回去的事实,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喜悦和心疼里,对谢晦百依百顺,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
谢晦也黏她黏得厉害,走哪儿跟哪儿,今日本是她掛念沈柚,想著来看看,结果这人便美其名曰“护驾”,堂而皇之地跟著来了。
刚到安王府时,安王和安王妃那副惊恐到几乎要当场昏厥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在他们眼里,谢晦无异於一个行走的活阎王,谁也摸不准这位主儿是真心实意来做客,还是来兴师问罪,顺便把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拖出去砍了当饭后消遣的。
毕竟,谢晦之前的光辉事跡实在太多,桩桩件件都足以让整个京城的权贵夜不能寐。
直到谢晦身后露出了孟沅的身影,两夫妇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当场软了下来,连连在心里念叨著“阿弥陀佛”。
整个南昭谁不知道,只要元仁皇后在,这位疯皇就正常得像个假人。
可眼下的场景,又让这一切显得不那么確定了。
安王夫妇刚才战战兢兢地稟报,说儿子沈宥安和他的贴身丫鬟香君一块儿出去玩了,已经派人去喊了。
之后,两口子便找了个藉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谢晦那诡异的殷勤给闪瞎了眼,或是被他突然的变脸给嚇破了胆。
比如刚才,谢晦指著厅里摆著的一盘果脯,凑到孟沅身边嘀咕:“沅沅,晚些时候我们去排队买那个好不好?城南新开了家果脯铺子,听说味道好得很。”
当时安王还在场,孟沅只觉头皮发麻,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去!那是夏荷的竞爭对手铺子里的,我们不能资敌!”
谢晦闻言,竟然真的露出了几分失落的神情,嘴里小声嘟囔著“好吧,那就不去”,那副委屈的模样,让一旁的安王嘴角抽搐,看向孟沅的眼神充满了“您辛苦了”的敬佩与同情。
安王:陛下似乎还是没那么正常。
孟沅嘆了口气,目光落回眼前。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谢晦在护国寺喝下的记忆药水,似乎读取她的现代记忆是有限的,並没有像是她想像的那样,读取了她大部分的记忆。
他看到了她是穿越而来,知道她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那些具体的、属於她个人生活碎片的记忆,比如她和沈柚之间如同连体婴一般的姐妹情谊,他似乎一无所知。
他只凭藉著那点有限的信息,加上亲眼见到孟沅和男版沈柚之间的默契,便想当然地將沈柚——如今的安王世子沈宥安,划分到了“情敌”、“小白脸”、“潜在威胁”的范畴里。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在会客厅等待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桌上放著一册书,用一支精致的髮簪做书籤。
她信手翻开,便看到一首沈柚照抄的词,那字体龙飞凤舞,瀟洒不羈,正是沈柚练了十几年硬笔书法的底子。
孟沅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有趣,笑著拿给身边的谢晦看:“阿晦,你看,沈柚的字写得多漂亮。”
那时她还没彻底理清谢晦的认知偏差,只当是分享一件趣闻。
谢晦当时也笑得春风和煦,俯身凑过来,跟著她一起看,还好心情地评价了一句:“嗯,是还行,有大家风骨,只是不知沈世子师从何处。”
现在想来,他当时那看似夸讚的话语里,已经藏著针了。
他根本不认为这是“姐妹”间的欣赏,而是觉得,他的沅沅,竟然能一眼就认出一个男人的笔跡,还开口夸讚!
这哪是夸字,这分明是在他面前夸別的男人!
想通了这一点,孟沅再看谢晦此刻这副殷勤备至、疯狂开屏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