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处置玉盏(2/2)
乾清宫內,萧彻听著赵德胜的密报,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晦暗不明。
“陛下,暗卫顺著冰窟那条线,查到了几个经手清理太液池西北角冰面的粗使太监,其中一个,与丞相府外院一个管事有远亲,近日曾收受不明钱財。而最可疑的,是沈姑娘身边两个贴身丫鬟近日的行踪与接触之人。”赵德胜声音压得极低,“云珠姑娘家世清白,入宫后轨跡简单。但玉盏姑娘……她有个表姐在浣衣局当差,这个表姐,进宫前曾在丞相府內当过差。落水前三日,玉盏曾藉口去取绣线,离开缀锦轩约半个时辰,期间行踪……有刻意遮掩的痕跡。”
“丞相府……”萧彻眸中寒光凛冽,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倒是好手段,手都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他沉默片刻,问道:“可要先將那两个丫鬟拘起来审问?”
萧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缀锦轩的方向,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她刚经歷此事,身子未愈,心绪未平。此刻动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恐会惊扰到她。先暗中盯著,证据收齐,不必打草惊蛇。”
他要的,不仅是揪出黑手,更要確保他的阿愿,不再受到任何惊嚇与伤害。
“是,老奴明白。”赵德胜躬身领命。
又过了几日,沈莞的身子渐渐好转,只是人安静了许多。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將天地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缀锦轩內炭火充足,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寒恍如两个世界。
沈莞披著厚厚的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望著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盏端著一盏新沏的、热气裊裊的红枣桂圆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沈莞手边的小几上,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郡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沈莞收回目光,落在玉盏低眉顺眼的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道:“玉盏,我有些乏了,头也沉沉的,你来帮我梳梳头,解解乏吧。”
玉盏连忙应下,取来梳篦,站到沈莞身后,动作轻柔地解开她如云的髮髻,一下一下,细致地梳理著那光滑如缎的长髮。
殿內一片静謐,只有梳子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沈莞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轻缓,带著一丝飘渺的感伤:“玉盏,你还记得吗?我们小的时候,在沈府……那时我刚失去父母,被叔父接回去,夜里总是害怕,睡不著觉。是你和云珠,一个睡在脚踏上,一个守在门外,整夜陪著我……”
玉盏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个时候,我就想,虽然爹娘不在了,但老天爷待我也不算太薄,给了我两个这么好的姐妹。我曾拉著你们的手说,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在这深宅大院里,互相扶持,情同姐妹……”沈莞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鬢髮之中。
玉盏的脸色,在听到“情同姐妹”四个字时,已然开始发白。
沈莞仿佛毫无所觉,继续轻声说著,那声音里的悲伤却越来越浓:“可是,玉盏啊……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啪嗒”一声脆响!
玉盏手中的玉梳倏然脱手,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摔成了好几截!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郡……郡主!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求郡主开恩!求郡主开恩啊!”
沈莞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著笑意或带著灵动的秋水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痛心,方才滑落的泪痕犹在,更添几分破碎感。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玉盏,仿佛要將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身影,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然后……彻底抹去。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原本想著,再过几年,无论我是嫁入何等人家,总不会亏待了你们。定会为你们寻一门妥帖的亲事,对方或许官职不高,却也是清清白白的正经人家,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做正头娘子,一生安稳。这,便是我能想到的,对我们多年情分最好的交代。”
她顿了顿,看著玉盏猛然抬起的、充满震惊与悔恨泪水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可你,这又是为何?”
玉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原委。原来,宫中与她相熟的那个表姐,时常在她耳边念叨,说以郡主的容貌恩宠,將来必定是要飞上枝头的,她们这些贴身丫鬟自然也是鸡犬升天。
又说,若主子身子有了“不足”,为了固宠,往往会让身边知根知底、顏色好的丫鬟去伺候男主子,若生下孩子,记在主子名下,也是一样的尊贵……一来二去,本就有些心思浮动的玉盏,便在对方看似无意的挑唆和些许钱財诱惑下,动了妄念,想著若郡主真的无法生育,自己或许能有一番“造化”,甚至……將来自己的孩子,也能有个嫡出的名分。
那日冰嬉,她便是受人暗示,刻意將沈莞引向那处被动过手脚的冰面附近……
“奴婢鬼迷心窍!奴婢对不起郡主的信任和厚待!奴婢不是人!”玉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额头磕得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沈莞听著,眼中的失望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荒芜。她看著玉盏额头的血跡,心中最后一丝柔软也被斩断。她可以容忍许多,唯独不能容忍背叛,尤其是以如此恶毒的方式,算计她的性命与未来。
“罢了。”沈莞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你我主僕情分,今日到此为止。”她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取出了玉盏的卖身契,轻轻放在地上。
“这是你的卖身契。从此以后,你与我沈莞,与沈家,再无瓜葛。我会让嬤嬤送你出宫,往后……好自为之,不必再见。”
玉盏看著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整个人瘫软在地,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沈莞不再看她,扬声唤了外间的心腹嬤嬤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嬤嬤会意,看著地上的玉盏,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利落地將人带了出去,全程没有惊动太多人。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沈莞一人,对著窗外无尽的飞雪。她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没有再让眼泪落下。
处理了背叛者,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与淡淡的悲凉。
不远处,迴廊的拐角阴影里,萧彻不知已静静立了多久。他將方才殿內的一切,尽收眼底,也尽收耳中。
看著沈莞泛红的眼圈和强撑的坚强,他心中那根名为疼惜的弦被轻轻拨动。他的阿愿,还是太心软了。
这般背主忘恩、甚至意图害主的奴婢,仅仅驱逐出宫?未免太便宜她了。
不过,他並未上前。
此刻的她,或许更需要独自消化这份被至亲之人背叛的伤痛。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暖光与孤寂的窗户,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走出不远,他对紧隨其后的赵德胜淡淡吩咐了一句:“那个叫玉盏的丫鬟,处理乾净。手脚利落些,別让她再出现,污了郡主的耳。”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决定生死的冷酷。
伤了他的阿愿,还想全身而退?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德胜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老奴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噹噹。”他深知,陛下这是要將所有可能再伤害到沈姑娘的隱患,彻底剷除。
雪,下得更大了。掩盖了足跡,也仿佛要掩盖这宫闈之中,无声流淌的血色与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