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一场「血」(2/2)
老李像是终於抓住了把柄一样,挺直腰斥责道:“亏你好意思说,现在形式这样严峻,好多洗水厂都关闭了,能有个地方收留你们,每个月能赚上个几千块还不好吗?!非得这样不满足?”
眾人也纷纷摇头,好像这人当真是错了极大的错事。
工人情绪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你们不知道!那池子里的水,沾到手上,半个月都脱皮,痒得钻心!我们车间老张咳出来的痰都是蓝黑色的!医院说肺里全是纤维,像被石头糊住了……他老婆怀了三个,都没保住。”
他红著眼,似乎陷入到了回忆里继续控诉:“我以前不晓得这些,后来有个表兄,也在洗水厂里上班,忙了几年,最后还是被医院检查出胸膜炎,没钱医就只能等死啊!”
感同身受的他,得知这件事后,再也不敢忽视其危害,但一家老小都等著吃饭呢,不能离开,就只能申请调岗了。
听到这话后,老李忙打量四周,像是害怕被人得知这“秘密”一样,直接將人拉到一旁去,低声劝说:“早说是这个原因,我就给你换了……以后莫再到处说,免得引起大家恐慌。”
工人见目的达成,自然不会再闹。他离开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人,然后毫不留情地迈开步子。
待事件暂歇,老李隨意地拿著桌上纸巾擦拭鼻子里的血液,带著点不满笑意:“你们也看到了吧,现在这工人不好带噢,动不动就敢动手打人。”
“老李,这玩意儿真的能致癌吗?”程老么看著他,似乎想要得到一个具体的回答。作为洗水厂老板的他,自然会更加了解那些化学製剂。
老李愣了下,从口袋里掏出香菸,一人给了根,然后叼著香菸,一副不在意的姿態说道:“你別信这些,那都是他们为了换岗位才这样说的,哪个不想去包装的岗位,又轻鬆又好耍。”
老李摇了摇头,像是在与程家兄弟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过去30多年,那么多工人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做效果的,咋个到了我们这就出问题了?”
“也是,要真是这样,那厂子早就会被封了。”程老二点了点头。
老李也附和他的话:“他们说得那么凶,谁知道这生病的原因是为啥,像这香菸,不说也致癌,你看谁戒了?要我说,那啥子『硅肺病』都是哄人的……”
“这年头,工人赚钱不容易,在漂染岗位干著確实是又湿又潮,本来才四十来岁,看著跟六十多岁没有啥差別。”程老三自己也常坐在扫粉处帮忙,对於这种相似的工序,自然多了几分理解。
“唉,工人们都是喜欢偷懒的,你不骂就不动,那这货还咋个出?”老李摇晃脑袋,表示自己搬家几次,赚来的钱也耗费得差不多了。要是再不赶紧趁著过年前赚一笔,来年小孩的书学费和老家爸妈的生活费都没有。
对於这一点,程老么深有体会。
他有两层楼,好几组流水线,每次给了订单分发下去,其中一层楼就是要比另一层速度慢上许多。有时候为了赶货,程老么就会去催促一下。
哪知,楼里的工人一点也没有將他放在眼里,甚至还说道:“老板,就算是再厉害的熟手,一个小时里也只能生產出两到三条牛仔裤。”
另一个工友也搭话:“要想快些出货,就只有车得糟糕些,那这样的货,你会要吗?”这样一来,程老么也无话可说。
对於工作,工人们有自己的安排,作为老板的他,能做的就是儘量去接单和保持工厂的稳定。
参观完老李的“新洗水厂”后,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
“老么,我看还是有些不得行。”程老三嘆息一口气。说实在话,他刚才看到一个年轻人没戴口罩和耳罩地拿著气枪工作,一下子就想起了俊林。
身为同龄人,却承受了更大的压力。他们需要用气枪吹走牛仔裤上的灰尘和线头,那声音很是尖锐和刺耳,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变聋了。
“老李也不容易……”正因为这一点,所以他们不能去阻止对方做什么。可究竟要不要將其他订单拿去洗水,这个选择权还是在自己身上。
“这环保,看来是势在必行啦!”本来程老么对於这件事是有种不在乎的,如今看来,再想继续存活下去,只有跟隨时代的脚步才行。
“好,那就去另外找合格的洗水厂,就算是加多点洗水费也行,毕竟能『安全』一些。”程老三点点头,与程老么互相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笑容。
“可是……”程老二犹豫不止,眉头紧皱。
客户那边不断压价,做加工厂,利润薄得像刀片,只能在每个环节死死往下刮。原料、工资、房租、机器损耗……哪一样能省?高额的房贷,一家老小张著的嘴,都在后头催命似的追著。
程老二盯著手机屏幕上老李的號码,手指悬了半天,终於按了下去。
他对自己说:老李能开下去,总有他的门道。那些工人……他们自己走了进去,手是他们自己的,命也是他们自己的。这世道,谁不是在拿东西换东西?我拿良心换订单,他们拿身子换工资,看起来,也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