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枚金幣(2/2)
大学实习期间,程为止的工资不高,但足够她在城中村租一个稍大点的房间,还能每个月存下一点钱。
她很少主动联繫家里,但家族的消息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传来:程俊林在厂里踏实干活,债务还了一些,和王云清的关係依旧紧张;程禾霞的小作坊接了些稳定的订单,勉强维持;程万利的直播公司越做越大,据说在谈融资;程老二因为偷偷排污被举报,罚了一笔钱,老实了不少;而程老么,自那通要钱的电话后,再没有主动联繫过她。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裴淑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著哭腔:“为为,我、我被骗了,钱都没了……”
程为止心里一紧:“妈,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夏……老夏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我一开始没同意,他就天天说,说我不信任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裴淑语无伦次,甚至带著点愤怒:“我就投了一点,后来他说要追加投资,不然前面的钱就拿不回来……我、我就……”
“你投了多少?”程为止打断她,声音冷静得可怕。
裴淑哭起来:“八万,不止是贷款的钱,还有你嘎嘎给我还债剩下的钱,全没了……”
程为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报警了吗?聊天记录、转帐记录都有吗?”
“有,有的,我发给你……”
掛了电话,微信上很快传来十几张截图。
程为止一张张点开看,越看心越冷。
不是一次性转帐八万。而是一笔笔,两千、三千、五千……时间跨度两个月。最早的一笔是“试试水”,然后是“追加投资”,接著是“激活帐户”“手续费”“保证金”。
骗子的话术並不高明,无非是那套“马上就能提现”“再转最后一笔”。
最让程为止崩溃的,不是骗局的愚蠢,而是母亲在一次次转帐时,那毫不犹豫的动作。两个月,十几笔转帐,每一次输入密码,確认付款,她都没有停下,都没有想过问一问女儿,问一问哥哥,问一问任何人。
哪怕有一次,只要有一次,她想起了家人,想起了这钱对她、对家庭意味著什么,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程为止坐在出租屋狭窄的床上,看著手机屏幕上的转帐记录。窗外是城中村嘈杂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夫妻的爭吵,电视的喧譁。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想起母亲的一生:年轻时相信爱情,嫁给了父亲;中年时相信“独立”,陷入网贷和虚假感情;现在,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把最后的积蓄拱手送人。
不是愚蠢,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根植於性格深处的、对浪漫幻想的执拗渴求,对“被拯救”、“被带往更好生活”的顽固期待。这种渴求让她一次次闭上理性的眼睛,冲向悬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程为止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这句话。命运给了母亲很多次清醒的机会:第一次被骗时,老夏投资虚擬幣时,甚至每一次转帐前的瞬间。但她统统错过了。
因为在她內心深处,她不愿意清醒。清醒意味著要面对自己失败的人生,面对孤独的现在,面对並不美好的现实。而幻想,哪怕是最拙劣的幻想,也能提供短暂的慰藉。
程为止没有哭,她只是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她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必须成为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理智、永远负责的人。因为如果连她也倒下,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任何屏障了。
她给裴淑回覆:“妈,现在收拾所有证据,我陪你去报警。別怕,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发送完毕后,程为止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动作很稳,就像当年独自走上高考,就像每一次面对生活的重击时那样。
她必须稳,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还能发出清醒声音的人。
报警的过程繁琐而令人疲惫。派出所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被骗的、被偷的、纠纷的。民警司空见惯地记录,语气平淡:“这种诈骗案,破案率不高,钱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以后多注意,別贪小便宜。”
裴淑低著头,一直哭。老夏没有来,裴淑说他“没脸来”。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晚。程为止送母亲回布匹市场的那个小隔间,房间里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几乎无处下脚。
裴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眼神空洞,手脚无力。
“妈,”程为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轻声询问:“你的店还能开下去吗?”
裴淑麻木地转过身,看著她点点头:“还有点布料,再接点零活……还能做。”
“那就好。”程为止顿了顿,“那个老夏……”看上去不是个什么省心的人。
裴淑低头,嘆息一口气:“他走了,早上收拾东西走了,说是没脸再见我。”
程为止没说话,走了也好,本来他们这种关係,从一开始就不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