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蘄县落幕(2/2)
“你也会有的!”阿壮拍拍他的肩膀,“等下次打仗,跟紧我,我照应你!”
陆见平的安排也很快下来。
因为他“体弱病癒不久,且未有斩获”,被编入后队,负责看守新缴获的库房之一,那是位於县城东南角的一处旧仓廩,主要堆放的是收缴来的部分农具、杂物以及不太紧要的物资。
这是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差事。
宣布命令的伍长甚至没多看陆见平一眼,只丟给他一块出入木符和一把沉重的铜钥匙:“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门,清点物品不得有失,会有巡哨定时查验。”
陆见平接过木符和钥匙,点了点头。
而这,正合他意。
阿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也好,看库房安全,等养好了身子,我再跟屯长说说,调你过来。”
当夜,起义军举行了简陋的庆功。
县衙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堆大篝火,宰了十几头抢来的羊,大锅煮著肉汤,掺著粟米和豆子,酒是县衙库房里找到的,味道酸涩的薄酒,但足以让这些常年不见酒味的戍卒们疯狂。
陈胜、吴广与诸將坐在上首,接受眾人的欢呼敬酒。
阿壮穿著新得的皮甲,挤在人群前列,大声向周围的人吹嘘白天的战斗。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秦狗,少说也有八尺高,像座铁塔似的!我一剑刺过去,他拿盾挡,我就势一个翻滚,砍他脚踝!他嗷一声就倒了,我扑上去照脖子就是一下……”
周围响起阵阵惊嘆和叫好声。
陆见平坐在远离篝火的角落,默默啃著一块烤芋头。
火光將阿壮兴奋的脸映得通红,也將周围一张张沉醉在胜利与憧憬中的脸照得清晰。
他们谈论著攻打下个城池能抢到什么,谈论著將来得了爵位要娶几个妻妾,谈论著秦军如何不堪一击……
没有人提起今天死在城墙下的同乡,也没有人提起被劫掠的民户,更没有人提起未来可能遭遇的苦战与死亡。
胜利的狂欢,掩盖了一切。
陆见平吃完芋头,起身悄然离开。
他需要去接收那个库房。
来到库房,他先是用钥匙打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两间仓房,都是茅草顶、土坯墙。
打开主仓房的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仓房內没有窗,只有门缝和高处几个通气孔透进微弱的月光。
借著手里简陋的松明火把,陆见平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靠墙堆著些损坏的耒耜、锄头,一些破旧的藤筐、陶罐,角落里堆著几卷用坏的草蓆,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构件,地上积著厚厚的灰尘,且有老鼠窜过的痕跡。
另一间小些的仓房情况类似,堆著些半腐的绳索、竹篾等杂物。
院子一角有口井,井绳还在,打上来半桶水,水质尚可。
陆见平关上院门,插上门閂,將火把插在墙缝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仰头望去。
夜空澄净,星河璀璨。
他缓缓闭上眼睛,摆出太极站桩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松胯,沉肩坠肘,虚灵顶劲。
渐渐地,周遭的声音淡去。
白日战场上的惨叫、堂叔临终的低语、阿壮的吹嘘、人群的狂欢…所有这些杂音,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內部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是心臟平稳的跳动,是肺叶舒张收缩的节律。
前世他在跟学院老教授学习太极时,听其提起过,其实太极也是有行功路线的,但因二十一世纪炁机不存,没有修行的条件,很多人便以为太极只有架势,而无心法。
现在他按照老教授所说的行功路线,尝试引导著那丝炁从丹田而起,初时几次没有反应,待到第四次后,那丝炁竟真的能隨著他的意念有所波动。
眼见真的有用,陆见平更加用心。
经过无数次尝试后,炁终於衝出了丹田,而后小心翼翼的控制其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过命门,归尾閭,最后復归丹田。
这就是老教授所说的一个周天。
行炁时,经脉中会传来细微如蚁行般的麻痒感,他估计,这是淤塞之处被炁冲刷的跡象。
两个周天后,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周天....
陆见平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寧静与充实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子时了。
他缓缓收势,走到井边,打水冲洗了脸上的汗,又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
回到仓房,他找了块相对乾净的角落,铺开一卷旧草蓆,和衣躺下。
远处,庆功的喧囂终於平息。
蘄县陷入了难得的寧静。
而属於这个时代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