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安思明,不愿意芻狗!(2/2)
低头看著他。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走到吴签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周围的喊杀声忽然停了。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守城的兵,都停了。
看著这两个人。
看著他们。
吴签看著安思明。
看著他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老了。
头髮白了,皱纹多了,眼睛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安思明。”他开口。
安思明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吴签说:“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吴签。”他说,“投降吧。”
吴签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那笑声在战场上迴荡,惊起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嘎嘎叫著飞远了。
“投降?”他重复了一遍。
他看著安思明。
“你让老子投降?”
安思明点头。
“投降。”他说,“我给你活路。”
吴签笑得更响了。
笑够了,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著安思明。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很亮很亮的东西。
是火。
“安思明。”他说,声音很稳。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读过的那本书吗?”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那本书里,有一句话。”
他看著安思明。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他顿了顿。
“捨生而取义者也。”
他看著安思明,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
“老子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记住这一句。”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安思明,你今天要杀老子,老子不怨你。可你要老子投降——”
他摇头。
“做不到!”
安思明站在那里。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靠在一起取暖。
想起那年春天,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说將来要当大將军。
想起那三次战场上的交手,每一次都在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可他忍住了。
“吴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吴签看著他。
“嗯?”
安思明说:“对不住。”
吴签笑了。
“对不住什么?”他说,“你杀老子,老子不怪你。你杀那两万弟兄,老子也不怪你。可你——”
他盯著安思明的眼睛。
“你杀那些百姓试试?”
安思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签继续说:“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著安思明。
“你想炼丹!”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你炼丹,老子不管。可你要是用那些百姓炼丹——”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安思明站在那里。
他看著吴签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著火,烧得那么旺,旺得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烧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苦涩,又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迂腐。”他厉声说道。
吴签愣了一下。
安思明看著他。
“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將军,应该知道一句话。”
他顿了顿。
“一將功成万骨枯。”
吴签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安思明继续说:“你守银州,守了十年。十年里,你死了多少兄弟?三千?五千?一万?”
他看著吴签。
“那些兄弟,死在战场上,你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磕头。你觉得他们是英雄。你觉得他们死得其所。”
他笑了。
“可他们死得其所了吗?”
吴签的眼睛里,那火还在烧。
可那火烧得有些不对劲了。
安思明说:“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老婆改嫁了,孩子跟別人姓了,爹娘老了没人养了。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看著吴签。
“可你不一样。你还活著。你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还被人叫做將军。你还能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磕头。”
“你凭什么?”
吴签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思明说:“凭你运气好?凭你命大?凭你比別人能打?”
他摇头。
“都不是。凭的是那些死在你前头的人,替你挡了刀,替你挡了箭,替你死了。”
他看著吴签。
“你以为你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吴签没有说话。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安思明继续说:“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不知道该不该死的。可我从来不说,他们是英雄。”
他看著吴签。
“英雄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能把人压死。”
他顿了顿。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想当英雄。他们只想活著。只想回家。只想看看老婆孩子。可他们死了。死在这里,死在战场上,死在你的刀下,死在我的令下。”
“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我——安思明——不愿当芻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