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千年旧制(2/2)
古来功臣末路,何曾相见?
就说那位气吞山河的唐太宗——李靖刚踏平东突厥王帐,回朝便被削去兵部尚书衔,只留虚职奉养。
那可是被后世称作“千古一帝”的人物。
何况今上?
可沈凡,真是寻常帝王么?
眼下他银库充盈、甲士如云,龙驤、虎驤二营铁骑在握,更有三支皇家亲军拱卫禁廷,何须忌惮一个手无兵符、只掌民政的国公?
……话虽如此,心底那一丝警觉,终究没能彻底抹去。
“驳回!”念头电转,沈凡提硃笔圈了硃砂,在折尾批下二字,掷於案侧。
翌日,寧国公再递辞表,照例退回。
第三日,摺子又至——墨跡未乾,字字恳切。
三请三留,终至第四日,沈凡才“勉从所请”,准其解去一切实职,保留国公虚衔,荣养府中。
至此,沈凡心头一松——隱患既除,朝局稳如磐石。
孙定安亦如释重负——悬顶之剑终於撤去,不必再忧前路断绝。
满朝文武更是暗自拊掌:勛贵一系失了主心骨,再难拧成一股绳,往后与文官分庭抗礼之势,自然瓦解。
三方皆妥,皆大欢喜。
连素来对勛贵冷眼相向的翰林清流,也纷纷撰文颂德,把孙定安捧作“百年不遇之纯臣”,赞其“功盖寰宇而志守谦光,位极人臣而心存畏慎”。
听闻这些话,孙定安每每麵皮发烫,袖中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至於沈凡,耳边諛词更是铺天盖地,远超孙定安十倍。
他嘴上只道“诸卿过誉”,心里却难免浮起一丝微澜:“莫非朕真有这般明断?”
听著满殿“圣明烛照”“泽被苍生”的颂声,胸中確有一股暖意徐徐升腾。
“怪不得史书里那些英主,晚年多昏聵糊涂——糖衣裹著刀,谁尝得出苦味?”幸而沈凡尚存三分清醒,未曾被蜜语灌醉,步了前人后尘。
朝局落定,沈凡目光转向两桩新政: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当差纳粮。
此事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心底隱隱发紧:江南叛乱虽已扑灭,可这两项政令真正落地生根,怕仍要经歷一番刮骨之痛……
皇权止於县衙,这便是千年旧制。
县以下,乡有耆老,村有族长,田土户籍、赋税徭役,尽操於本地士绅之手。
新政若想推开,等於在人家灶膛里抽柴、饭碗里夺食——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眼下江南余烬未冷,各地士绅尚且俯首帖耳,噤若寒蝉。
可三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呢?
待他百年之后呢?
这两纸政令,还能不能钉进泥土,长出新苗?
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题。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沈凡心头压著块沉甸甸的石头。
为防重蹈覆辙,他早把这盘棋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