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2/2)
警惕外戚。何进之祸,近在眼前。婚姻缔盟,须慎之又慎,勿使后宫干政,舅族坐大。
剷除阉宦。此辈身体残缺,心术多诡,依附皇权而生,最善搬弄是非,败坏朝纲。根治之法,在制度,在明律,在绝其干政之途。
善待百姓。朕失天下之心,始於失黎庶之心。仓廩实,礼仪兴;衣食足,荣辱知。此乃治国之本,切不可违。
朕倦矣,手颤难继。此生亏欠汝与尔母太多,无从弥补,唯愿来生……不復生於帝王家,或可为寻常父子,粗茶淡饭,安然度日。
勿以朕为念。
刘宏 绝笔”
帛书不长,却字字千钧。
刘朔的目光,从那些歪斜颤抖的字跡上缓缓扫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他带著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態度。但看著看著,那些力透纸背儘管笔力已衰的悔恨、愧疚、绝望、託付,还有那最后一丝对寻常亲情的卑微幻想,如同无形的涓流,一点点渗入他本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能想像,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是如何挣扎著屏退左右,如何在剧痛和眩晕中,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对他来说可能比宝剑更沉重的笔,一字一句,写下这些他生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每一笔的歪斜,每一处的顿挫,都是生命流逝和情感爆发的双重痕跡。
恨吗? 当然恨。那些深宫冷眼,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那十岁便被放逐边荒的恐惧与孤独,是真实存在过的创伤。
但此刻,除了恨,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一种恍然。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皇帝,內心也有如此脆弱、懊悔、甚至绝望的一面。他並非天生的恶魔,只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被猜忌蒙蔽、最终被自己酿成的苦果吞噬的可怜人。
有一丝悲悯。不是原谅,而是对一个失败父亲、一个亡国昏君末路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看他清醒地数算自己的罪孽,看他绝望地將挽救家族江山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最厌恶的儿子身上,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哀,浓得化不开。
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与悵然。这封帛书,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那个被父亲厌弃的童年阴影,似乎因为这临终的懺悔和迟来的认可儘管是以託付重任的形式,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消解。然而,消解之后,並非亲密,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悵然他们终究是错过了任何建立正常父子关係的可能,无论是爱是恨,都在此刻,隨著写信人的逝去,变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去式。
“刘宏……父亲……”他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称呼,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轻將帛书按照原摺痕重新叠好,动作带著一种罕见的慎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传国玉璽上。此刻再看,感受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政治工具或歷史文物。它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那个临终皇帝复杂的体温和嘱託,承载著一个行將就木的王朝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遗產,以及一份沉甸甸到令人窒息的期望。
“不负此生……开创我的时代……”刘朔低声重复著帛书中的字句,眼中最后一丝波动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明、无比坚定的光芒。
个人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显得渺小了。无论灵帝是真心悔悟还是无奈託付,无论这玉璽带来的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挑战,歷史的指针已经拨动,时代的浪潮已扑面而来。
他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將那方牵动天下人心的玉璽和那份浸透复杂情感的帛书,一併锁入其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微白。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属於他刘朔的道路,也从此被赋予了全新的、更加宏大而艰巨的意义。
他不仅要接回母亲,不仅要割据一方。
他要终结这个即將到来的、长达近百年的乱世。
他要让华夏少流血,让文明得延续。
这,或许才是他穿越千年时空,来到此地,最重要的使命。
心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澄澈与坚定。刘朔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清凉的晨风涌入,带著草木的气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握璽在手,明志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