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章 勿负朕望 4(2/2)
两人皆是面容憔悴。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两尊用悲伤雕琢而成的塑像。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任何詔书都更具衝击力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御极六十载、將他们所有人命运与这个帝国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天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呜——”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悲鸣,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
紧接著,如同堤坝崩溃,广场上跪倒的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此起彼伏的痛哭之声。
年迈的臣子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哭喊著“陛下”;
中年的官员伏地哽咽,肩膀剧烈耸动。
年轻的郎官们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塌地陷。
这哭声不是为了礼仪,不是为了表演,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一位统治了他们几乎整个人生、塑造了他们所处世界的君父离去的巨大失落与恐惧。
往日对严苛手段的畏惧,对帝王心术的猜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混杂著崇敬、依赖与无尽悲伤的洪流。
就在这片震天的悲声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样一身重孝、老泪纵横的魏忠贤,颤抖著双手,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到了丹陛最前沿。
“宣……大行皇帝……遗詔……”
“跪——” 有气无力的唱礼声响起,但百官早已匍匐在地。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朕以凉德,嗣守祖宗鸿业,六十载於兹矣。临御以来,夙夜兢兢,唯恐不克负荷,上负天命,下愧黎元……赖天地宗庙之灵,暨尔文武群臣、天下亿兆之力,海宇粗安,生齿日繁,仓廩渐实,边烽少息,此皆尔等辅弼之功,非朕一人之能也……”
遗詔的开篇,是惯例的自谦与对臣工的肯定。
但熟悉的语调,让许多老臣哭得更加厉害,仿佛又听到了那位老皇帝在朝堂上缓慢而有力的声音。
“……朕老矣,精力衰耗,沉疴难起。念及国本,太子常澍,仁孝温文,可承大统,太孙由栋,英敏果毅,宜加磨礪,共襄社稷。尔文武大小臣工,务须同心协力,尽心辅佐,恪守《忠臣要略》之训,持『五要』为镜尺,勤政爱民,廉谨奉公,使我大明基业,永固磐石……”
遗詔中明確提到了《忠臣要略》和“五要”,这是老皇帝对他晚年整肃吏治核心思想的最后强调,也是对未来君臣关係与施政方向的定调。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心中凛然,哭声稍歇,凝神细听。
“……內外诸司,各守其职。边镇將士,宜加抚恤,严守疆圉。百姓徭役,当体恤民艰,毋得滥征。海外藩国,羈縻抚绥,使其永为藩屏。朕身后,丧制悉遵祖宗成宪,务从俭约,勿得劳民伤財,貽害地方……”
遗詔事无巨细,从內政到边防,从民生到藩属,甚至对自己丧事的规格都提出了“俭约”的要求,体现出一位老帝王直至生命尽头,依然对国事牵肠掛肚、力求减少扰民的深谋远虑。
“……朕即弃天下,尔等勿得过哀,当以社稷为重,以新君为念。君臣一体,上下交修,则朕虽逝,犹生也。若或怠惰政事,倾轧结党,贪黷坏法,则是负朕深恩,亦负尔等平生所学,鬼神殛之,国法不宥!”
最后几句,语气陡然转为严厉,带著那位铁腕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警告与决绝。
仿佛他虽已离去,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睛,依然在冥冥之中注视著这朝堂,这天下。
丹陛之下,百官伏地,哭声再次达到高潮。
那哭声里,有对先帝的深切哀悼,有对遗训的震撼与铭记,更有对未来的茫然与巨大的责任感。
“陛下……”
“臣等必谨遵遗训……”
“呜呜呜……” 各种呼喊与痛哭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片悲慟的海洋,在素白縞素的紫禁城上空久久迴荡。
太子朱常澍在太孙的搀扶下,对著御座空置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太孙朱由栋亦隨之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丹陛地面上。
至此,再无悬念。
大明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十岁登基,在位整整六十载,享寿七十一岁。
於万历六十年三月十九日深夜,在从西苑返回紫禁城一日之后,於乾清宫东暖阁龙驭上宾。
一个持续了整整一个甲子的漫长时代,伴隨著这位老皇帝最后微弱的呼吸,悄然落幕。
他留下了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四万万生民、充盈的国库、相对清明的吏治框架、一部凝聚其毕生执政智慧的《承平要略》,以及一台尚在襁褓却已发出轰鸣的蒸汽原型机。
他也留下了无尽的爭议、严酷的清算、海外就藩的骨肉离散,以及对继任者能否守住这煌煌盛世的深深忧虑。
紫禁城的晨曦,依旧会日復一日地照亮这片宫殿,只是那御座之上……难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