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差一秒(2/2)
“对对对,唉呀,没想到您和我王叔是一家。”
王瑞南说:“就是啊,你妈还是我们俩的媒人呢。”
黄桂华说:“结婚后我始终在农村过日子,跟你妈没联繫,现在就是见著你妈,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王林说:“那是肯定啊。不过没关係,今天我就把老姨接到我们家去,你们姐俩不就团聚了吗?”
“行!我跟你去,找我姐姐去!”
王瑞南连忙拦著说:“嗨!你真是说急的来快的,就这么著去啊?”
黄桂华一愣:“怎么,不行吗?我换件衣裳。”
“不是换不换衣裳的事,得准备准备啊。过两天,下礼拜吧,王林你回来,接我们来,我和你老姨专门去你们家,咱们好好聚聚!”
王林说:“好!我听叔的。”
黄桂华说:“叫什么叔啊,叫姨父!”
王林急忙改口:“姨父!”
王瑞南笑道:“哎,哎,好,好,还是叫姨父亲!”
三个人亲亲热热的,嘮开了家常。
片刻后,王瑞南抬手看了看手錶,说道:“唉呀,时间到了。王林啊,今天上午10点,县政府开会,点名让我参加,我就不能陪著你了,你看……”他说著话,眼睛看向老伴儿。
黄桂华一扬手:“你开你的会去,我们娘俩嘮嗑,中午让外甥在家吃饭!”
王瑞南一拍大腿:“唉!我要的就是这句话。”然后对王林说:“你不许走啊,我还有话和你说。你尝尝你老姨的手艺,她不会別的,就会煎炒烹炸!”
王林握著王瑞南的手说:“姨父,您去开会吧,我坐会儿就回去。”
“誒,这是怎么说的,我和你老姨不让你走!”
“姨父,是这样,我这次来,是专门感谢您和那位瘦一点的叔叔的,要不是你们二位老人家,我就……”
“那事我听说了,是挺悬的。你啊,命里该著,福大命大!感谢我们也对,但必须吃完饭再去李校长家。”
“李校长?他是……”
“李铭啊,你们学校的校长!你爸爸没告诉你吗?”
“噢!他就是李校长啊,真是太巧了。我爸爸没告诉我,让我自己打听去。”
“嗨,你爸爸你妈就是有意思。”
“姨父,我下午还得赶回学校,您告诉我,我李叔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我跟他认识没多长时间呢,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誒,您和我李叔认识不久?我还以为你们是老朋友呢。”
“哈哈哈,不是老朋友。说来话长,时间关係,以后再和你细说。你无论如何別走啊,等我回来!”
王瑞南撂下这句话,匆匆忙忙地拿起文件包,出院子走了。
王林转身回到屋里,黄桂华已经洗好了两大盆的葡萄和苹果,摆在了茶几上,招呼王林坐下品尝。王林倒也不客气,揪下两颗葡萄放进嘴里,连说“真甜!”黄桂华看著王林直笑,全然不是刚见面时的样子了。王林问:“老姨,你们家还有谁啊?”
黄桂华说:“我俩儿子一个闺女,老大今年28,老二26,闺女23了。”
“他们不跟你们一起住吗?”
“嗨,別提了。老大没工作,在我们老家种地,他们一家三口,肯定不上这儿来啊。老二当兵专业了,在大理石厂上班呢。闺女考的是卫校,分到永明乡卫生院了。这俩孩子和你姨父合不来,都不上这儿来住,住单位宿舍。”
“他们两个没结婚呢?”
“结婚?连对象也没有呢。”
“为什么啊?”
“你看我们这个家,像个家吗?”
“怎么说呢,是不像局长的家。”
“就是啊!民政局两个副局长,都比你姨父年轻,人家城里都有房,宽敞著呢,你再看我们。”
王林有些不明白,於是问:“你们这房就是旧点,可是院子大啊,盖几间新房不是小意思吗?”
“小意思?钱呢?再说你姨父他盖吗?”
“这是怎么回事?”
“唉!说起来我就是气!连外人都说你姨父这一辈子就是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他是公家的人,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今儿个你来对付了,要不介你是见不著他的。一天到晚,没星期六没星期日,也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事,反正就是不著家,家里大事小情甭指著他操心。他这都50多岁了,就老家五间老房,其他的,什么都不置办。”
“给您攒著呢唄。”
“攒个屁!他穷光蛋一个!”
“不会吧?”
“外甥,我们家的存款连两千块钱都不到,你信吗?”
“怎么会这样呢?”
“他都救济了別人了唄!”
“我姨父是好人啊!”
“你还夸他呢。他把钱都花给一个老头儿,一个干闺女了。”
“他还有干闺女?”
“有啊,这不,就是这一家。”黄桂华伸出一个手指头,左右指点著说,“人家说你姨父乾的第二件事就是收了个干闺女。”
王林明白了,她所说的干闺女,原来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他干闺女现在在哪儿呢?”王林问。
“在南京呢。”
黄桂华可是见到了亲人,打开话匣子,讲起了这所宅院的来龙去脉。
这房子的主人叫李硕,今年66岁。李硕哥三个,他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弟弟的住宅就在这个院子的前边。李硕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最终成了下肢瘫痪的残疾人。但他心灵手巧,学了做鞋的手艺,勉强能够挣点钱餬口。解放后,政府和大队落实了相关政策,及时发放救助款和粮食,还特別允许他在县城街道上承揽一些做鞋补鞋的活儿。不久,两个弟弟先后成家,都单过了,他成了老光棍,一个人生活。
1958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李硕坐著县民政局发给他的特製的三轮自行车,从外面“收工”回来,发现家门口放著一个破背筐,背筐里有个用半截破棉被包裹著的婴儿,是个女孩儿,有两个月大了。奇怪的是,女孩儿睁著两只大眼,正一个人抖动著小手玩儿呢!
“这是谁家的孩子?”李硕连叫几声,周围没有人。他只好把孩子抱起来,抱到自己的屋里。没有孩子吃的东西,他就做了点麵糊,给孩子餵下。让李硕感到惊讶的是,孩子从来不哭,每天醒了都是一个人玩儿,玩儿累了哼唧几声,吃半碗麵糊就又睡了,李硕非常喜欢。
但是,总这样下去不成啊。他悄悄地找到村干部,请他们帮著打听孩子的父母是谁。过了几个月,始终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李硕又把两个弟弟找来,问他们是否愿意收养孩子,两个弟弟全都婉拒了。李硕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决定把孩子交给村里,村干部也同意先接过孩子,再想办法给孩子找个愿意收养的家庭。没想到村干部刚接过去,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怎么哄也不行。李硕急忙伸手抱过来,孩子立刻不哭了!人们十分惊奇。李硕看著孩子消瘦且稚嫩的脸蛋,坚强的他竟然掉下了心疼的眼泪。他发誓,孩子就是苍天赐给自己的宝物,现在有人愿意收养,他还捨不得呢。从此,李硕冷清的宅院里,有了一个爱笑的孩子。孩子应该有个名字啊,李硕看著那片半截破棉被,就为她起名叫李棉。李硕极尽所能,儘量多做工,有了钱就买点好吃的给孩子。
一晃八年过去了。
这天下午2点左右,在城关公社当办事员的王瑞南拿著一双新棉鞋,到离公社门口一百多米远的地方,让摆摊的李硕给修补修补。棉鞋的鞋面被铁丝划了个大口子,特別难看。双方约好半小时后来取。
可是棉鞋修好后,没人来取。李硕心想:人家一定是事情多,顾不上。可是,都6点了,也不见取鞋人的影子。李硕后悔忘了问鞋的主人叫什么,在哪儿工作,担心自己走了,人家取不到鞋。又等了半小时,天完全黑了,李硕惦记著女儿李棉,只好收摊回家。第二天,李硕比平时整整早了一小时来到摆摊的地方。8点20,王瑞南步行上班,打此路过,李硕叫住了他。王瑞南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连声致歉。原来,昨天他急著下乡,把取鞋的事给忘死了。王瑞南接过鞋一看,发现鞋面完全换成了新的,並且和另一只鞋的顏色一模一样,费时费料,却只收一毛钱!李硕精良的技艺和对客户负责的態度,给王瑞南留下了深刻印象。
几天后,王瑞南到北关村下乡,特意到李硕家中看望。一见李棉,王瑞南惊呆了。由於长期营养不良,李棉的身体长得像豆芽一样,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脸瘦得皮包骨,两只眼睛显得特別硕大。好在她穿的衣服还比较整齐。王瑞南得知李棉10岁了还没上学,心疼得不行,当即和大队干部商定,明天务必把孩子送到本村小学去学习,学费由王瑞南负责。
从这天起,王瑞南成了李硕家的常客,无论后来的工作岗位如何变化,始终坚持对李硕父女的关照。李棉上一年级,一直到高中毕业,都是王瑞南自掏腰包付的学费,每隔一两年,还为李棉买一身新衣服。李棉很爭气,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1977年,她高中毕业即考取了南方师范学院。1981年,李棉和自己的恋人,也是她大学的同学,被一起分配到nj市某重点高中,年底,把李硕接到了南京一起生活。
接李硕走的那一天,李棉专门把村干部都请到家来。眾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当眾给王瑞南跪下了,叫了一声“爸爸!”王瑞南和李硕见状,老泪纵横,王瑞南更是连说:“不行!不行!”要把李棉搀起来。李棉不起,流著泪说:“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李爸爸;我能有今天的好工作好生活,全靠王爸爸。您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王瑞南含著泪点头应了。
接下来,李硕掏出一个小本本,是《宅基地证明》。他做主,要把自己的宅院送给王瑞南,王瑞南说什么也不同意。李硕说:“兄弟,我都这把年纪了,活一天赚一天,也许明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处宅院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闺女来接我,我是去享福了,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就权当是我交给你了一块破砖头,做纪念不行吗?不值钱,纯粹是累赘,让你受累了!”最后,村干部们硬逼著王瑞南接过了小本本。王瑞南说:“我先替你保管,你和闺女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还给你们。地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根,不能丟!”拉拽了半天,最后只得依了王瑞南。
黄桂华说:“外甥,你姨父就这点好:只讲义,不贪財。这院子他接过来了,我们不搬来不行,没人住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房子就要不得了。可是老房子又不能拆,拆了还是人家的吗?不拆老的,也就不能盖新的,这不是老鼠不出洞,耗死猫吗?你姨哥、你姨姐都没对象呢,能住这样的房子吗?唉!难死了。”
王林听了非常感动,增添了对姨父的敬意,可是也拿不出好建议来化解他们的困难,只能安慰说:“老姨,我姨父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您一定要相信这一点。我想,总有一天,你们会有意外之喜的。”
“哼,做梦吧。”
黄桂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又改口说道:“唉,你说的也对啊,刚才你不是问那个李校长来吗?”
王林点点头。
“那就是个巧啊。去年冬天,你姨父去永明乡政府办事,听见乡教育组屋里吵架,就到门口看了看,见李校长在屋里发脾气呢。原来啊,李校长身体不好,想调回老家,他是永明乡的人。教育局开了调令,他就到永明报到去了。永明乡的郭校长不在,教育组的刘会计正在算帐。刘会计接过调令一看,上面写的是『李铭,任永明乡教育组党支部书记。』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这样的!』李校长来气了,质问他:『哪样的?』刘会计说:『教育组共四个人,俩病號,你说哪样的!』李校长火气更大了:『一个小小的会计,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出言不逊!把调令还给我,我还回山里去,老子不受你这个!』两个人就这么著吵吵上了。你姨父不认得李校长,但他同情他,数落了刘会计几句。刘会计也不认得你姨父,就跟你姨父干起架来了。乡长陈继雄听见了,过来照著刘会计一顿臭骂:『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王局长,你真是瞎了狗眼了!』嚇得刘会计直格地赔礼道歉。这么著,你姨父和李校长就认识了。李校长见你姨父走道一拐一拐的,问怎么回事,你姨父说十几年了,风湿关节炎。李校长说:『我认识一个bj的大夫,专治风湿关节炎。他老家是三道山的,每半年准回老家两次,一次三天。他舅舅是煤矿白矿长,我的学生,我和白矿长打个招呼,约个时间。』这么著,你姨父就让李校长陪著,去三道山煤矿找那个大夫治了几回。欸,还別说,真管用,你姨父的腿好多了!这就是你说的好人有好报唄?”
听完黄桂华讲的故事,王林感慨不已。世界真是奇妙啊!奇的是,王瑞南和李铭本不相识,却因为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成了过硬的好朋友;妙的是,王林做为一个局外人,居然在一瞬间,成了王瑞南和李铭交朋友的受益者!
眼看快11点了,王林起身告辞,好说歹说,黄桂华才同意了。
从王瑞南家出来路过教育局,王林遇见了教育局负责体育工作的大老刘,大老刘说有个紧急文件要下发,让王林速速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