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天一色,孤影西行(2/2)
这孤独,並非仅仅源於身侧无人交谈。同船者虽眾,却各自封闭,如同漂浮的孤岛。真正的孤独,是面对这天地之浩渺、自身之渺小所產生的强烈对比。
百年修行,在黑山坊市那个小小的舞台上,他至少还是一个有名有姓、修为不算最弱的炼气大圆满修士。而在此地,在这苍穹碧海之间,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粒隨波逐流的尘埃。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百年挣扎,他的道途梦想,於这片亘古不变的海天而言,毫无意义。
这种认知,並未带来绝望,反而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解脱。既然一切终归虚无,那么,执著与否,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
他回想起石坚临別时那句“好好活著”,此刻品味起来,竟有千斤之重。在这海外孤岛,活下去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意义,也是唯一的修行。
他取出那份泛黄的海图,再次仔细研读。目光久久停留在“云雾岛”那个小小的墨点上。根据图旁简略的標註,此岛呈椭圆,中部有丘,南麓平缓,有微薄的一阶下品水灵脉。
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岛屿的模样:是怪石嶙峋,还是沙滩环绕?那残存的阵法,还能发挥几成效用?岛上是否有淡水?能否开垦出哪怕一小片灵田?
思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未知带来忐忑,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好奇。他开始盘算登岛后首先要做的事情:確认水源、寻找合適的宿营之地、探查那残阵情况、评估周边安全……这些具体而微的计划,像一根根纤细的绳索,將他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对抗著那无孔不入的空虚。
这一日,独眼船主难得地走到他身边,望著前方海平线,沙哑开口:“按海图和这几日的航速,再有三五日,便能望见『臥牛礁』了。过了臥牛礁,便是云雾岛所在的那片零星岛群。这一带海流复杂,暗礁不少,大船不会靠近,只將你送至能望见岛屿的海域,剩下的路,需你自己想办法。”
赵砚海点头表示明白:“有劳船主告知。”
船主瞥了他一眼,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一丝惯例的提醒:“那地方,老夫年轻时隨船去过一次,荒得很,除了海鸟,连像样的妖兽都少见。道友……好自为之。”说完,便转身离开,继续巡视船只去了。
赵砚海望著船主离去的背影,心中明白,这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看似一成不变,却蕴藏著无尽未知的西方海域。
孤影西行,前路漫漫。海天一色,吞噬了来路,也掩盖了归途。他就像一颗被命运之弓射出的石子,划过一道无奈的弧线,落向那片註定要与之相伴余生的荒芜之地。
船,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赵砚海的身影在辽阔的背景下,显得愈发瘦小、孤寂。
但他挺直的脊樑和那双逐渐沉淀下所有情绪、只剩下平静观察的眼睛,却透出一股韧劲。
他知道,当岛屿的轮廓最终出现在视野里时,他这漂泊了百年的人生,將真正迎来一个截然不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