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夜宿,海声入梦(2/2)
然后,他盘膝坐在茅草铺上,面朝那堆燃烧的篝火,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入定修炼。在此地,修炼已非首要,感受和適应,才是今夜的主题。
他闭上眼,不再抗拒,而是任由那巨大的海潮声涌入耳中。起初,这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又似巨兽低沉咆哮,震得他心神不寧,百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黑山坊市的喧囂、筑基失败的痛楚、世態炎凉的冷眼、渡海时的风波、以及眼前这片无边的荒芜……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比这海岛夜晚的寒气更加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再与回忆对抗,而是尝试著去倾听这海声本身的韵律。
那是有节奏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而復始,永恆不变。这声音里,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却也蕴含著某种亘古的、近乎禪意的平静。它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只是遵循著天地自然的法则,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渐渐地,在那单调而宏大的轰鸣声中,赵砚海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復下来。他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的声音:火堆里柴薪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远处密林中不知名夜虫的窸窣鸣叫,尖锐而孤独;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这些声音,与磅礴的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陌生却真实的、属於这片海外孤岛的夜曲。
身体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连日来的艰辛劳作——清理废墟、砍伐树木、开凿石材、布设阵法——积累的劳顿,在此刻安全感和短暂放鬆下来后,彻底爆发。
他的眼皮开始沉重,背靠冰冷的石壁,感受著从地面透过茅草传来的凉意,以及灶火带来的微弱暖意。
他並没有躺下,而是保持著盘坐的姿势,意识渐渐模糊。那原本震耳欲聋的海潮声,不知何时,不再令人烦躁,反而化作了一种背景,一种陪伴,如同母亲摇晃摇篮时哼唱的、无字的歌谣。
它掩盖了其他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也冲刷著他內心最后的焦虑与不安。
在似睡非睡、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自己如同一叶浮萍,隨波逐流,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这一刻的、与这片天地最原始的共存。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最后一点火星闪烁了几下,终於熄灭。石屋內重新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有门缝和屋顶缝隙间,透进几缕清冷的星月光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海声依旧,均匀而有力,如同大地的心跳。
赵砚海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与那海潮的节奏隱隱相合。
他睡著了。
来到云雾岛后,在完全属於自己的、亲手搭建的庇护所里的,第一夜。
海声,悄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