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慧质惊眾贤,院外寻酒徒(2/2)
田丰捻须道:“此女早慧,见识非凡,假以时日,未免不能成为一届女中才俊。”
卢植更是感慨:“甄逸有女如此,难怪…”
唯独姬轩辕,听了郭嘉绘声绘色的描述,只是淡淡一笑,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他当然知道。
歷史上的文昭甄皇后,少年时便以贤德才识著称,晚年更有《塘上行》等诗篇传世,被后世学者赞为“闺中博士”。
她的不凡,是刻在命运轨跡里的。
他甚至对郭嘉等人说:“此女天赋异稟,心性沉静,若得良师指点,將来未必不能成一代才女,乃至…真能著书立说、以才学闻名也说不定,诸位先生若有閒暇,不妨稍加点拨,亦是一桩雅事。”
但田丰、沮授忙於督建新的製盐工坊,扩大生產,卢植则被姬轩辕新提出的“於涿郡城內兴办官学,招募寒门子弟启蒙”的计划牵住了全部精力。
三人皆是无暇他顾。
於是,这“指点”之责,便大半落在了最“閒”的郭嘉头上。
郭嘉倒也乐意。
他本性洒脱不羈,对世俗礼教本就缺乏敬畏,教导一个聪慧异常的小女孩,比面对那些迂腐学子有趣得多。
起初,甄宓的问题多围绕《诗》、《书》、《礼》等经典,郭嘉侃侃而谈,自觉颇有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话题悄然变了方向。
“郭先生,將军平日咳得厉害时,服的是何种汤药?《神农本草经》中可有记载?”
“先生,將军似乎不喜荤腥,尤不食豚肉,是为何故?”
“先生,《將进酒》中『郭奉孝』三字,真是將军即兴所作吗?將军当时…是何神情?”
“荀文若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他与將军,似乎很早就相识了?”
“將军以前在水镜庄时…也这般不爱惜身子,时常熬夜劳神吗?”
问题依旧条理清晰,但核心却几乎都绕著姬轩辕打转。
从起居习惯到旧日往事,从诗文创作到人际交往…郭嘉起初还耐心解答,后来渐渐头皮发麻。
这小祖宗,哪里是在求学,分明是在变著法子打听自家师兄的点点滴滴!
那份关注,细致入微,完全超出了一个八岁孩子对长辈应有的好奇。
郭嘉试图將话题拉回经义,甄宓便会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静静看著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只得举手投降,挑些能说的应付过去。
这一日,郭嘉处理完手头几件不算紧要的文书,只觉烦闷。
涿郡天寒地冻,哪有洛阳、潁川的繁华风流?
他酒癮与…某种癮头一齐发作,便悄悄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溜出了太守府,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西的“醉芳院”。
这地方,他还是前几日“体察民情”时偶然“发现”的。
虽比不得洛阳青楼的豪奢,但也別有一番北地胭脂的泼辣风味。
他刚进去,点了两位相熟的姑娘,酒菜还未上齐,正待放鬆,忽见那老鴇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
“郭、郭爷…”老鴇压低声音,面色古怪。
“楼下…楼下有个小小姐,说是…来找您的。”
郭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扑到窗边,借著缝隙往下一瞧,只见熙攘的街边,甄宓穿著一身素白的裘衣,像朵遗世独立的小雪花般站在那里。
她身边只跟著一个满脸焦急的侍女,正试图拉她离开,她却一动不动,只是仰头望著“醉芳院”的招牌,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郭嘉觉得那目光能穿透墙壁,直接钉在自己身上。
“我的姑奶奶!”郭嘉魂飞天外,什么酒癮雅兴全嚇没了。
这要是让师兄知道自己带著甄宓(哪怕是偶遇)在这种地方门口打了个转…他简直不敢想像自己的下场。
他连滚爬下楼,几乎是衝到了甄宓面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甄、甄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
甄宓静静地看著他慌乱的仪容,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那脂粉气浓重的门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宓见先生出门时神色匆匆,似有要务,又久候不归,担心先生,故而寻来,此处…便是先生办理要务之所么?”
郭嘉额头冷汗都下来了,急中生智,乾咳两声,义正辞严道:“咳!正是!此乃…此乃深入市井,体察民情之要地!关乎民生疾苦,风俗教化,不可不察!然此地鱼龙混杂,確非小姐宜居之所,我们速速离开!”
说罢,几乎是不由分说,示意那侍女一起,半请半拉地將甄宓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走出老远,郭嘉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他偷眼瞧去,甄宓任由他拉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瞭然。
郭嘉心中哀嘆:这哪儿是个八岁女童?这分明是个小妖精!往后这“为师”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自家那位病弱却总能吸引各种“异常”的师兄。
他將甄宓安全送回府,再三叮嘱侍女勿要声张,自己则摸著砰砰乱跳的心口,暗自决定,至少在未来一个月內,要彻底戒掉“体察”醉芳院民情的习惯了。
书房內,姬轩辕听完侍卫低声稟报郭嘉带著甄宓从城西某处匆匆回来的事情,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大概。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留下甄宓,看来不仅仅会多一张吃饭的嘴。
这平静的日子,似乎也因为这个小女孩的到来,泛起了些微妙而有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