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衷肠撼郎心,別时赠玉佩(2/2)
一个提著药包的中年妇人抹了抹眼角:“前些日子俺家男人被塌了的房梁砸伤,无钱医治,是將军路过,不仅给看了伤,还留了药钱……將军自己病得那样重,还念著俺们这些小民的死活……”
一位面有菜色、但衣衫整洁的老嫗道:“我是从鉅鹿逃难来的,本以为要饿死冻死在路边了,是將军开仓放粥,分给俺们这些流民荒地、粮种,说『有力气就能活命』,涿郡,是俺们的活命之地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质朴,情真意切。
没有华丽的颂扬,只有实实在在的米粮、荒田、学堂、医药,和那份绝境中得到的“活命”的希望。
甄儼沉默地听著,他走过不少州县,见过太多所谓“名士”、“能吏”,或沽名钓誉,或苛政猛虎,何曾见过如此深入腑臟的民心所向?
这位年仅十六、病体支离的太守,竟在短短时间內,用最实实在在的举措,將自身的威信与形象,如春雨般无声浸润到了每一个涿郡百姓的心底。
那股让人不由自主信服、追隨的气度,原来並非仅仅源於麾下的猛將如云,更源於这坚实的民心根基。
甄儼心中那道源於世家出身、对寒门新贵下意识的轻视与疑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父亲那句“此子必定不凡”,此刻听来,不再是一种模糊的期许,而是一个正在被事实不断验证的断言。
或许,將小妹的未来,与这样一个人物相连,未必是荒唐,反而可能是一种……深谋远虑。
腊月二十七,年关將近,甄儼必须带甄宓返回无极。
太守府门前,车马已备好。
甄宓穿著来时那身素白裘衣,小小的身影立在雪中。
她走到被典韦搀扶著、坚持出来送行的姬轩辕面前,仰起小脸,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那是一枚温润无瑕、雕著简易云纹的羊脂玉佩。
“小妹,你……”甄儼看见了那枚母亲临终前留给小妹的玉佩,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
“將军。”她声音依旧清泠,却比平日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凝滯。
“此佩,是母亲留给宓儿的,他们说…玉能养人,也能护主,宓儿將它赠与將军,愿…愿將军早日康健,岁岁平安。”
她踮起脚,將还带著她体温的玉佩,轻轻放在姬轩辕冰凉的手心。
姬轩辕愣住了。
掌心那枚玉佩温润剔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自然知道这绝非寻常饰物,而是一个八岁女孩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心意与寄託。
拒绝,太过残忍。
接受,这份情意又太过沉甸……
雪落无声,时光仿佛凝固。
他看著甄宓那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眸,终是缓缓收拢五指,將玉佩握在掌心,低声道:“好…我收下,多谢宓儿,此去…路上珍重,代我向甄公问好。”
就当…留个念想吧。
他心中默默道。
甄宓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由侍女扶著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缓缓驶离。
姬轩辕裹著白狐裘,站在漫天飞雪中,一动不动地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一点黑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消失在苍茫的雪幕之后,依旧怔怔地立著,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雪人。
“主公,马车走远了,看不见了。”
典韦在一旁小声提醒,眼里满是担忧:“外头太冷,您身子受不住,咱们进屋吧?”
姬轩辕恍然回神,这才感到寒意早已透骨。
掌心那枚玉佩却依旧残留著一丝暖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典韦搀扶著,转身走向那温暖却似乎忽然空旷了许多的府门,低不可闻地咳了两声。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
车內暖炉烘著,与车外冰天雪地截然两个世界。
甄儼看著对面安静端坐著的小妹,脑海中再次浮现她赠玉时那郑重的神情,以及姬轩辕雪中久久凝望的身影。
沉默良久,他终究是没能压下心头那复杂难言的好奇与探究,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
“小妹……”
甄宓睫毛微颤,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兄长脸上。
甄儼斟酌著词句,缓缓问道:“你觉得……姬轩辕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车厢內,只剩下车轮碾雪与炉火偶尔噼啪的声响,等待著那个八岁女孩,或许会给出的,一个远超其年龄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