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洛阳深宫夜,帝王独对灯(2/2)
鸿都门学至少还教辞赋书法,算有个“门槛”。
姬轩辕这招贤令,却是“凡有才者,不问出身”,连工匠、医者、农夫,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入馆。
这是要把世家几百年的垄断,连根拔起。
“姬轩辕啊姬轩辕……”
刘宏喃喃自语,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
“你可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你可知道,那些奏章上的字,那些人口中的话,足以將你碾成齏粉?”
“你可知道……朕当年,也曾像你一样,仰天大笑……”
他仿佛能看到,无数道来自世家高门的冰冷目光,正穿过千山万水,聚焦在涿郡那小小的招贤馆上,欲將其碾为齏粉。
这个姬轩辕,或许自己都未曾料到,仅仅是打开一扇门,给了寒门一点微末的希望,就会引来如此汹涌的、欲置其死地的恶意吧?
累了。
刘宏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比在裸游馆纵情声色十日后还要疲惫。
他厌倦了这些千篇一律、充满算计和私心的攻訐,厌倦了朝堂上永无休止的扯皮和倾轧。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园的夜景,人工开凿的湖泊结了薄冰,亭台楼阁掛著灯笼,假山奇石在雪光中露出嶙峋的轮廓。
这一切,都是他下令修建的,极尽奢华,极尽荒唐。
可此刻看著,却只觉得……空洞。
他想起自己刻在太学门外的熹平石经,那是为了统一经义,防止考试舞弊。
他想起毕嵐发明的“渴乌”,能引水洒路,减少扬尘。
他也曾做过一些具体而微的好事。
“张让。”他忽然开口。
阴影里,一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中年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道:“陛下。”
刘宏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窗外夜色:“那些弹劾姬轩辕的奏章,都烧了。”
张让微微一怔,抬头:“陛下,这……十几份奏章,皆是各州郡守、朝中大臣所上,若是一把火烧了,恐怕……”
“烧了。”刘宏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后但凡有弹劾姬轩辕的奏章,不必呈上来,直接拿去烧了。”
张让眼中闪过惊疑,但很快低下头:“老奴遵旨。”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那……陛下对姬轩辕,可要下旨申飭?或是……”
“不必。”
刘宏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著他浮肿的脸,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復甦。
“还有,传朕口諭,以后此类奏章不必再呈上来了。”
张让更诧异了。
陛下对姬轩辕这態度,太古怪了。
既不支持,也不打压,更像是隔岸观火,就任由他在涿郡折腾?
这可是公然挑战世家权威啊!
陛下往日最怕朝局动盪,如今怎么……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躬身:“老奴明白了。”
“去吧。”刘宏摆摆手。
张让悄然退下,暖阁里又只剩下刘宏一人。
他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捲诗抄。
“思贤若渴恐时晚……”刘宏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姬轩辕在急。
急什么?
急天下將乱?
急时不我待?
可朕当年……何尝不急?
他轻声念著,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笑。
但深处,却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期待。
“姬轩辕。”
他对著虚空,仿佛在与千里之外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对话。
“朕救不了这大汉了。”
“朕试过,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只能在这深宫里,修西园,玩女人,卖官爵,等著这江山什么时候彻底塌了。”
“但你还年轻。”
“你还有力气,还有野心,还有……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气。”
“朕倒要看看……”
看著你是如何“仰天大笑出门去”,如何证明“我辈岂是蓬蒿人”。
看著你,会不会也像朕一样,被这沉疴积弊的世道,一点点磨去锋芒,熄灭火光。
他眼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光,在这一刻,忽然亮了些许。
虽然微弱,虽然摇曳。
但確確实实,亮著。
“你能走多远。”
“你能把这『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路,走到哪一步。”
“你能不能……做到朕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他放下诗抄,吹熄了案上的灯。
暖阁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一片朦朧的银白。
这一夜,汉灵帝刘宏破天荒地没有召幸嬪妃,没有饮酒作乐,没有在西园驾车嬉戏。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望著窗外。
望著北方。
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见涿郡那座招贤馆,看见馆前排队等候的寒门士子,看见那个病弱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他等了很久。
等一个能挽狂澜的人。
等一个能实现他未竟之梦的人。
以前,他以为这个人会是何进,会是袁绍,会是那些世家推出的“英才”。
但现在……
“姬文烈。”
他在黑暗中,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朕在洛阳……”
“等著你。”
雪落无声,覆盖宫闕。
洛阳宫深,锁住了少年天子的中兴梦。
涿郡雪烈,却燃起了一簇不安分的火。
而他,这个帝国的守夜人,决定暂时,不去吹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