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有心无力(2/2)
“看见没?”
天启皇帝得意得如同一个孩子,炫耀著自己的玩具,他指著肩部的装置:“这是朕看了你那播种机的转轮机关,和四轮马车的减震装置琢磨出来的,你那弹簧只用来减震,太可惜了!朕这省力鎧,肩、腰、腿三处著力,人一动,弹簧就蓄力,再一动,蓄的力就放出来帮著使劲。”
天启皇帝一边说著,一边演示起来,他还做了一个深蹲起身的动作。
陈应看得非常清楚,当天启身体下蹲时,腿部的弹簧被压缩,起身时,弹簧片回弹,推著腿部向上,整个过程,天启皇帝脸上几乎没用什么力。
“寻常人搬二三百斤,腰腿要出七分力。穿上这个,四分力就够了。”
天启卸下肩部的扣锁,整副省力鎧哗啦一声散开落地上:“朕试过了,穿上它能连续干两个时辰的活,腰不酸腿不疼。要是用在工匠身上,一人能顶两人用……”
陈应此时感觉非常荒谬,后世无数国家研发的无动力单兵外骨骼系统,竟然被明朝的一个木匠皇帝,用木头和钢片造出来了。
现在虽然火銃和火器成了军队中的主流,也是附和未来的发展趋势,可问题是,女真人的火器很弱,在孔有德没有投靠皇太极之前,女真人甚至连成建制的炮兵都没有。
也就意味著,明军可以装备重甲克制女真人的重甲部队,可问题是,大明现在太穷,大部分士兵吃不饱饭,一套全装铁甲重六十余斤,披甲作战半个时辰就力竭,若是长途行军,走十里路就能累垮一个壮汉。
可如果……组建一支重甲步兵,再配上这种单兵外骨骼呢?省力三分之一,就意味著披甲作战时间能延长近一倍。
意味著重装步兵可以携带更多武器、更多补给。意味著明朝那支曾经横扫漠北的铁甲洪流,有可能重现人间。
“陛下,这……能省多少力?”
“三成到四成,看怎么调!”
天启皇帝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解释道:“朕测过,穿此鎧搬二百斤物,耗力相当於搬一百二十斤。若是行走,更省,因为每一步的起伏,弹簧都能蓄力回弹。这里是关键。人的力从这儿进去,经过三组槓桿放大,再传到弹簧上。弹簧蓄满力,再通过这组滑轮反推回来……”
天启皇帝说得兴起,眉飞色舞。
陈应心里翻江倒海。后世多少人以为天启皇帝只是个昏聵的木匠?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被皇位耽误了的机械天才,他设计的这套装置,已经触及了古代机械工程的精髓,能量转换与储存。
“陛下,此物……可否赐予臣?”
陈应一脸认真地道:“臣也可以出钱买!”
“你要这个做什么?”
“臣想……”
天启皇帝道:“朕明白了,你想给工匠们用上,朕看见宫里那些搬石料、运木头的太监,一天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们也是人,也会累。朕就在想,能不能造个东西,让他们省点力气。后来朕发现,省下的不止是力气,还有……时间。一个人省三成力,三个人就能多干十个人的活。”
“朕常想,这大明就像一架大机器,每个子民都是里头的零件。零件累了、坏了,机器就转不动。朕这个当皇帝的,不就是该想著怎么让零件更耐用、更省力吗?”
陈应怔住了。
这番话,哪里像是个昏君说的?
“所以……这图纸,朕送你。”
天启从案头抽出一卷厚厚的手稿,递给陈应:“不是赏赐,是託付。你造天启犁,就是为了给农民省力,你造播种机,也是为了给农民省力,你造四轮马车,朕知道你也是想让工匠们更省力,一辆车可以顶两三辆车,也是为了省力。那些官儿,都想著爭权夺利,只有你,伯应,你和朕一样,都想著让这天下黎民百姓,省点力气。”
“你带著图纸去昌平,好好琢磨,把它造出来。造好了,先给工匠用,让干活的人少受点累,少受点罪,这也是朕要的。”
陈应这才发现,天启皇帝其实是一个最朴素的人,他的心一直是好的,让他的子民,活得不那么辛苦。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天启皇帝摆摆手:“行了,你去吧,知道你要做很多事,外头那些弹劾你的摺子,朕看见了。不用理会,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懂什么实干,不过……”
天启皇帝压低声音:“魏忠贤那儿,你也得应付著。这老狗虽然贪,但办事麻利。用好他……这话,朕只跟你说。”
“谢陛下!”
陈应深深一躬,带著厚厚的图纸和省力鎧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雪还在下。
宫门外,卢九成正在檐下跺脚取暖,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陈大人,皇爷怎么说?”
“陛下说,不必理会!”
陈应曾经也以为,天店皇帝是一个心思单纯,就爱摆弄个木工活的皇帝,不务正业,可现在看,天启皇帝比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
他毕竟是以太子培养出来皇帝,与崇禎不一样。
这个大明,和他从史书上读到的大明,好像不太一样。
至少在这一刻,他真切地觉得,或许,大明还有希望。
“卢公公,陈某先回去了。”
“陈大人慢走!”
陈应拱手谢过,登上了马车。
雪越下越大,紫禁城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此时他再无回头路。
马车在官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而歷史的车轮,在此刻朝著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了。
马车转进靖恭坊的巷口,巷口出现一对母女,她们身边还有一个草蓆,草蓆下面似乎盖著一个人。
“大爷,行行好,求求您发发慈悲,买下这个孩子吧!”
巷口本来並不宽,通过一辆马车已经非常勉强,这对母女,挡住了巷口的路,孩子头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如果不是看著孩子的眼睛还在动,还以为这是一个雪人。
妇女似乎已经麻木了,她继续朝著门口的那人磕头。
“滚开!”
妇女被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踢倒在地上,妇女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而是机械式的磕头,嘴里喃喃道:“好心人,买下这个孩子吧……”
“大牛!”
陈应本不想惹麻烦,他也知道靖恭坊,也就是南锣鼓巷作为京城的核心区域,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就连他的这座宅子,前主人就是大明刑部郎中的府邸。放在后世,这可是正司级高官。
他隔壁的邻居是户部郎中、宣大督餉李树初,也是同样属於正司级高官,李树初的名声不显,他还有一个非常牛逼的祖父,大明医圣李时珍。
可问题是,陈应真见不得这对母女如此悽惨,看著母女的穿著,应该是属於小富人家,她们也是遇到了斩杀线。
对於大明百姓而言,只要遇到疾病,那就是一道生死关,大富人家还行,有抗拒灾祸的风险,普通百姓,或者小康之家,这一刀下来,就会跌落谷底。
“千户大人,咱们走吧!”
陈应跳下马车挡住了那名正在驱赶妇女的家丁:“怎么回事?”
“这……”
对方看著陈应坐著四轮马车,身穿正五品緋色官服,虽然是武官,却也不敢轻易得罪,笑道:“大人,这娘们带著尸体,太晦气……”
“你们也知道晦气,就不能帮她把尸体收殮了?”
“小的还要吃饭……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好心人?有钱的只当没看到,没钱的有心无力……”
说著家丁关上了门,不再理会门口的那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