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罗德里格斯的宴会(2/2)
他避开楚涵的目光,低声道:“……是。富尔曼认为,你作为外来者,根基不稳,又正处在风口浪尖,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標。
他需要一个执行者……格兰特,那个被你踩过的蠢货,正好对你充满怨恨,而且急需资金和人脉支持他的新项目。富尔曼找他,几乎一拍即合。
我只是……被要求提供一些必要的资源和人脉通道,让格兰特能更『顺利』地操作那些事情。”
他急切地补充道,“楚导演,我承认我参与了,但我的核心动机,是被富尔曼裹挟,是为了挽救那该死的银行,挽救我自己的投资!我对你个人,並没有那种……非要置你於死地的恶意。”
整个故事听起来逻辑严密,动机充分,一个为了自保而被迫捲入的银行家形象呼之欲出。
但楚涵听著,脑海里却像有一根弦在轻轻拨动。
太顺了。
米尔斯急於將所有的源头和责任都精准地导向富尔曼,仿佛他自己只是一个被蒙蔽、被胁迫的可怜虫。
这和他之前表现出的强势以及此刻眼神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精明,形成了微妙的割裂。
祸水东引?
楚涵的直觉在警报。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相信。只是沉默著,看著杯子里气泡在冰块间缓慢上升、破裂。
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异常沉静。
米尔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份强装的镇定有些维持不住。
他再次开口,试图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富尔曼这个人……极其危险,手腕也狠。他认定的事情,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狙击你的电影,只是他庞大计划里的小小一环。楚导演,我们现在其实……”
“好了。”
楚涵突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断的力量。
他放下手中的苏打水杯,杯底与吧檯木质台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
他站直身体,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米尔斯更近了一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被愚弄的表情,反而在壁灯幽暗的光线下,缓缓地、清晰地勾出一个近乎囂张的弧度。
“故事很精彩,道格拉斯先生。”
楚涵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轻快的嘲讽,“听起来你和富尔曼,还有那个跳樑小丑格兰特,为了对付我,真是煞费苦心,搞了这么大一个盘面。”
米尔斯一愣,有些跟不上楚涵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他预想的反应。
愤怒质问、寻求解释或者惊愕,一样都没出现。
楚涵的笑意加深,甚至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眼神却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
“但是,”
他微微歪了下头,语气陡然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挑人的眼光,真是烂透了。就凭格兰特那种货色?”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拍个片子,票房全靠歪门邪道来撑;雇点水军,手段低劣得连普通观眾都骗不过几天;玩个锁座,还被人家影院经理从监控里抓个正著。”
他向前又逼近半步,几乎与米尔斯呼吸相闻,那股迫人的气势让米尔斯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楚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砸在米尔斯的神经上,
“你们想玩阴的,好歹也找个像样点的棋子。结果呢?赔了夫人又折兵,钱砸进去听不见响,人还丟尽了。现在连你这位『幕后推手』,都得躲在这小房间里跟我讲故事,撇清干係?”
米尔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楚涵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在他极力掩饰的痛处。尷尬、羞愤、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精心维持的体面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维持最后的尊严,但在楚涵那双洞悉一切、充满嘲弄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只能微微低下头,嘴角僵硬地向上拉扯,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比哭还难堪的陪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幽暗光线下闪著微光。
楚涵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块无用的朽木。
再没多说一个字,他利落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將米尔斯的狼狈和死寂的休息室,连同那个漏洞百出的“富尔曼故事”,一起关在了身后。
宴会厅的光线和喧囂瞬间重新包裹住楚涵。
他脸上的那种锋利和囂张迅速敛去,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休息室里那场短兵相接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他隨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新的香檳,金黄色的液体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几乎就在他踏入主厅的瞬间,罗德里格斯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从一群正在高谈阔论华尔街风向的人堆里精准地钻了出来,脸上掛著招牌式的、过度热情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凑到楚涵身边。
“嘿!兄弟!”
罗德里格斯的声音洪亮,一只手熟稔地搭上楚涵的肩膀,仿佛他们是多年至交。
他凑近楚涵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邀功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探询,
“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这顿饭没白安排吧?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把米尔斯请出来,还把你们俩单独凑一块儿了!”
他挤眉弄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促狭,
“刚才在里面……动静不大啊?我还以为你们俩至少得拍个桌子什么的,居然能心平气和地聊完?真是……太给我面子了!”
楚涵侧过头,看著罗德里格斯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和“我可是大功臣”的脸,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淡淡的,带著点玩味,眼神却清亮锐利。
“怎么?”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气泡欢腾地上升著,
“罗德里格斯议员,听你这口气……似乎很期待看到我和道格拉斯先生在你精心安排的晚宴上,上演一出全武行?最好再砸坏几件价值不菲的古董?”
罗德里格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换上一种混合著尷尬和急於辩解的夸张表情。
他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碰到旁边一位女士的披肩。
“哎哟,我的好兄弟!你可千万別误会!”
他语速飞快,试图用音量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吗?”他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既真诚又深明大义,
“我们都是体面人,是生意人!在这个圈子里混,讲究的是什么?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財!打打杀杀,那是下下策,太不体面,也不符合我们追求共贏的……呃,商业精神!”
他一边说著,一边紧张地观察著楚涵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再挖出点关於密谈的蛛丝马跡。
楚涵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掛著。
罗德里格斯被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子邀功的劲头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看透的訕訕。
他乾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来缓解这无声的压力。
“咳,那个……楚,”
他收回搭在楚涵肩上的手,转而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带结,眼神开始向四周逡巡,
“你看,这晚宴上可不止一个米尔斯。来来来,別站这儿了,我再给你引荐几位真正有意思、对你未来大有帮助的大人物!”
他伸出手,做出引路的姿態,语气重新变得热切,但那份热切背后,明显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急於摆脱刚才话题的迫切,
“华尔街的资本大鱷,东海岸的传媒巨头,甚至还有几个手握关键政策资源的……包你满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热情洋溢一些,试图用新的“猎物”来填补刚才在楚涵面前失去的主动。
楚涵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罗德里格斯强撑的笑脸,然后越过他,投向这衣香鬢影、暗流涌动的浮华深处。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无数玻璃杯和珠宝上跳跃,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
空气里雪茄的余味、昂贵香水和食物混合的气息,以及那些刻意压低却总想引人注意的谈笑声,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精致的网。
在这张网里,每个人都是猎手,每个人也都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