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双外来的眼睛(2/2)
“查了整整七天,什么都没查到!”
“然后你们开始想……”露西亚越说越激动,手指在那板砖一样的卷宗上来回画圈:
“会不会压根就没有什么怪物?
“会不会凶手只是一个……
“你们每天都能看见、却从来没怀疑过的人?
“你们这套连耗子打洞都能监控的安保系统,听起来確实很牛。
“但它有个毛病——
“它是你们设计、自己人维护、坐在屏幕后面看监控的,还是你们自己人!
“所以,你是在怀疑你们內部出了內鬼!”
“所以……”说到这,露西亚眨眨眼,指了指切尔诺夫,脱口而出:
“哎呀妈呀,说到底……不还是你自己嫌疑最大嘛!”
空气静了一秒。
安东尼从文件上抬起头,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她一眼。
“呵呵呵……”
切尔诺夫不仅没恼,反而握著手杖轻轻摇了摇头,笑得肩膀直颤:
“露西亚小姐,您確实非常聪慧。
“但也特別喜欢开玩笑……
“这点倒是和您的那位搭档如出一辙。”
说著,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坐在露西亚身边的那位“搭档”。
露西亚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凌正举著手,示意站在几步开外的侍者,再给她端一份烤肋排过来。
从头到尾,这女人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这边的案情討论。
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露西亚莫名……
安心了点。
暗自庆幸,好在今天这顿午餐,是一人一份的分餐制……
不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抢不过而饿肚子。
“露西亚小姐。”切尔诺夫重新收回视线,平静开口:
“您知道这世上最难破的案子,是什么吗?
“並不是凶手太聪明的案子。
“而是——所有人心底里觉得,『根本不可能是他』的那种案子。
“因为当整座屋子的人都在瞪大眼睛盯著左边的时候,只有从门外刚刚踏进来的人,才会往右边也看上一眼。”
“不仅如此……”
一直坐在斜对面的安东尼少爷,啪地合上手里档案,將它平推到桌面上,隨后用不符合年龄的老成目光扫过全场:
“这涅留恩格里,確实是谢尔盖耶维奇家族的私產。
“但也正因如此,家族的每一次动作,都被无数双眼睛盯著。”
他双手交叠托著下巴,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子冷酷:
“如果家主动用自卫军,在城里大张旗鼓地调查公主失踪的事……
“东城那边会觉得,这是家主要借题发挥,准备对他们进行大清洗。
“西城那些坐不稳位置的官僚会觉得,这是家主对现任城主不满,准备扶植新傀儡。
“叛军会觉得,这是在调集兵力,是围剿前兆。
“所有蛰伏在暗处、早就想咬家族一口的势力,也会觉得这是某种机会……”
“然后所有人都会开始自保。”小男孩看著露西亚,冷笑一声,像在给笨学生上课:
“他们会非常热情地,把他们『希望家族看到的东西』,递到家族面前。
“假情报、替罪羊、偽造证据……
“真到了那一步,真相反而只会藏得更深。
“世上最难查的案子,从来不是那种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案子。
“而是所有人都排著队,抢著给你塞线索的案子。
“因为那些线索,都是別人精心设计好的——
“假证。
“谢尔盖耶维奇家族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监控录像,也不是更多的口供。
“而是一双,还没有被这些乱七八糟利益纠葛『污染』过的眼睛。
“而在座的各位,就是从大门外面,刚刚走进来的眼睛。”
“不仅是眼睛,还是挡箭牌。”军装男女组合里面的寸头男青年,也终於將手中文件合上,加入討论:
“当『皇帝』,需要顾及的平衡很多。
“需要的,也不仅仅是真相。
“有时候就算是皇帝,动手杀人前,也需要別人递过一个藉口。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相是『公主被城外叛军绑架』,那么皇帝就必须立刻调集军队,出城清剿。
“如果真相是『公主被东城的势力掳走』,那皇帝就必须撕破脸皮,开启內战。
“而如果真相是『公主自己受不了规矩逃走了』……
“那就必须把她绑回来,然后让整个堡垒城看『家族內部出了叛徒』的笑话。”
寸头男拿起桌上的水杯,没有喝,而是晃动盯著里面的涟漪:
“但如果——
“如果这个真相,是由我们这些『毫无背景的外包人员』查出来的……
“那它在明面上,就仅仅只是一份『调查报告』而已。
“皇帝可以选择认,也可以选择不认。
“公开、销毁、还是修改几个字再发出去……
“可操作的空间,可比皇帝自己的手下下场,要大得多。”
寸头男的话音落地,宴会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露西亚缩回椅子里,咽了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蓝莓酒都不甜了。
只能和在场所有人一样,將目光转向场地中唯一的声源——
从始至终,唯一一个从未间断过的刀叉与瓷盘交错叮噹、“天塌下来也要先乾饭”的冷麵黑衣女。
看样子,根本没把这群人在聊什么当回事的傢伙。
露西亚自己一时竟也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搭档这副做派感到丟人,还是在暗自后怕——
如果刚才在现场,凌没有一秒钟看破凶手的战力信息……
现在躺在担架上被抬走的,估计就是自己了。
“赤狼小姐。”切尔诺夫管家,看著这个从始至终,连哪怕一页档案都没有翻看过的“究极乾饭王”,也是不由得露出羡慕神色:
“您的代號里带著『狼』字,確实人如其名,雷厉风行。
“请问,作为全场唯一一位没有翻阅过卷宗的人……
“您是不是已经有一些独到的想法了?”
“想不想法的,暂时没有。不过……”
就好像看不见周围如聚光灯般的视线,凌慢条斯理扯过绣著金线的纯白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开口:
“纸上的字谁都能写。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亲自看一眼才能確认。”
切尔诺夫微微頷首:“您请讲。”
“带我去看看,那个叫维克多的护卫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