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暮血槐下(2/2)
杨烬恍若未闻。
他走到槐树下,抬头。
火光跳跃,映亮老人苍白僵硬的侧脸,那熟悉的、布满沟壑的皱纹,此刻凝固著痛苦与不屈。
花白的鬍鬚上,沾著暗黑的血块。
噗通。
杨烬跪了下来,朝著悬掛的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冷坚硬。
然后,他起身,目光扫向那根悬掛的粗糙麻绳。
没有斧头,他伸出手,握住了绳子。
“你……你想干什么?!”马六看著他无视自己的模样,又惧又怒,挥舞著火把试图靠近,“给我放下!”
杨烬猛地回头!
那一眼,让马六如坠冰窟!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那是受伤的凶兽,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里面翻涌的血色和杀意几乎要將他吞噬!
“你……”马六剩下的狠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杨烬不再理他,双臂用力,石皮下的气血鼓盪,配合著体重,猛地向下一坠!
“绷!”
麻绳应声而断!
石坚的尸身,朝著地面落下。
杨烬抢前一步,用自己受伤的身体作为缓衝,接住了那冰冷、僵硬、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躯体。
入手处,是凝固的血块和破碎的骨骼。
老人的身体,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地面。
杨烬小心翼翼地將石坚的尸身放平,脱下自己那件被李寡妇洗净烤乾、依旧破旧的外衣,轻轻盖在老人身上,遮住了那张饱经风霜、死不瞑目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转向已经嚇呆了的马六。
“轮到你了。”
杨烬开口,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
马六如梦初醒,怪叫一声,將手中燃烧的木柴狠狠掷向杨烬,转身就跑!
他只想远离这个杀神,远离这恐怖的地方!
杨烬侧头避过飞来的火把,没有立刻追。
他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柴斧,然后,朝著马六逃跑的方向,迈步。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蹣跚。
但每一步,都带著沉重的压迫感。
“救命啊!杀人啦!杨烬尸变杀人啦!”
马六一边狂奔,一边扯著嗓子嘶吼,声音在寂静的村庄上空迴荡。
几户靠近村口的人家,窗户缝隙后隱约有惊恐的眼睛在窥视,但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愿意出来。
马六慌不择路,朝著村里孙家大宅的方向狂奔。
只要跑到孙家,就有救了!
然而,他刚拐过一个土屋墙角——
地面突然拱起,阿土那狰狞的口器破土而出,如同潜伏的陷阱,正好挡在他必经之路上!
“啊——!”
马六猝不及防,被绊得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门牙都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杨烬拖著斧头,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在昏暗的月色下,如同索命的无常。
“別杀我!別杀我!都是孙耀祖逼我的!是孙耀祖让我乾的!饶命啊杨爷!饶命!”
马六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再没有平日半分囂张。
杨烬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昔日欺压乡里、为虎作倀、侮辱石公尸首的恶棍。
“石公求你的时候,你饶了吗?”杨烬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马六愣住了,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杨烬不再废话,双手握紧斧柄,高高举起。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凝聚了所有悲愤、伤痛、仇恨的全力一劈!
“不——!”
悽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柴斧深深嵌入马六的胸膛,几乎將他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染红了泥土和杨烬的裤脚。
杨烬拔出斧头,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
他转身,走回槐树下。
阿土已经將另外三个重伤未死的青皮解决,矿道深处养成的掠食本能,让它处理得乾净利落。
篝火还在燃烧,映照著树下五具尸体,和那个静静躺在旧衣下的老人。
杨烬蹲下身,小心地將石坚的尸身背起。
老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背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石公鲜血和仇人脏血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躲在门窗后瑟瑟发抖、眼神复杂的村民,然后,转身,背著石坚,一步一步,朝著村外黑沉沉的、通往悬葬崖的山路走去。
阿土蠕动著,钻入地下,如同忠诚的护卫,在地底跟隨。
脚步沉重,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他没有回李寡妇家,也没有去任何可能牵连他人的地方。
他只有一个目的地——悬葬崖。
那个他“死而復生”的地方,那个石公曾想去看看他是否安好的地方。
今夜,他要將石公安葬在那里。
让他面朝群山,俯瞰这个他守护了一生、却也最终害了他的山村。
血,暂时流够了。
但债,远远没有还清。
孙耀祖,孙家……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