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腐朽之根(2/2)
他几乎是咆哮著说完,狠狠瞪了药尘一眼,拂袖而去,背影狼狈。
其他族人面面相覷,看向药尘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痴愚”孩童的轻视,而是混杂著惊奇、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药锋没有在意药蟒的离去,他深深地看著药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
“走吧,尘儿,我们回家。”他牵起药尘的小手。
药尘顺从地跟著父亲,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库房。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回到他们僻静的小院,药锋屏退了侍女,蹲在药尘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尘儿,告诉父亲,”他压低声音,紧紧盯著儿子的眼睛,“你真的……能听到或者闻到別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药尘看著父亲眼中那份沉重的期待与担忧,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石盆里那点微弱的绿意,想起库房里那腐烂根茎发出的、只有他能清晰捕捉到的“哀鸣”。
他本能地知道,有些秘密,不能说。
他摇了摇头,选择了一个更接近正常的解释:“只是味道,不一样。烂根的味道,藏在好草的味道下面,很淡,但不一样。”
药锋仔细观察著儿子的表情,那双黑眸依旧沉静,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跡。
他稍稍鬆了口气,或许,只是尘儿天生嗅觉异常敏锐?
这虽然罕见,但並非无法理解。
“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药锋郑重叮嘱,“尤其是……你能准確分辨草药细节的能力。”
药尘乖巧地点头:“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库房事件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迅速在药家这个不大的家族內部扩散开来。
当晚,药万桂大长老的静室內。
“此言当真?”药万桂摩挲著手中的茶杯,昏黄的灯光下,脸色晦暗不明。
药蟒站在下首,脸色依旧难看。
“千真万確!大长老,那小子邪门得很!隔袋断腐,这绝非寻常孩童能做到!我看他平日里那副沉静模样,怕是装出来的!此子……留不得隱患!”
另一边,药锋也在此处,他立刻反驳。
“药蟒!你休要血口喷人!尘儿只是嗅觉敏锐些,对草药亲和力高些,何来隱患之说?难道我药家子弟,精通草药反而成了罪过?”
“精通?”药蟒冷笑,“他那叫精通?他那叫诡异!谁知道他那吉兆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是福是祸,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药万桂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吵。
他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缓缓道:“库房之事,我已知晓。药尘此子,確有过人之处。是天赋,还是……其他,有待观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但药蟒有句话没说错,吉兆之下,福祸难料。距离六岁测定还有一年。这一年,药锋,你需好生看管药尘,他的任何异常,都需及时稟报家族。”
药锋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家族对药尘產生了忌惮和监视之心,他只能低头应道:“是,大长老。”
…………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小辈耳中。
“听说了吗?那个药尘,昨天在库房……”
“隔著一个麻袋,就找到了霉变的根源!”
“真的假的?太神了吧!”
“神什么呀,药玉姐说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我爹说,那味道他都没闻出来……”
“哼,歪门邪道!”
药玉听著伙伴们的议论,小脸阴沉,用力折断手中把玩的一根树枝。
“修炼不出斗气,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用!测定的时候,看他怎么现原形!”
她心中对药尘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那是一种天赋被挑战、地位受威胁的本能敌意。
而此刻的事件核心,药尘,正蹲在他的小院里,面前是那株他捡回来的、奄奄一息的寧神花。
经过他几天精心的照料,以及……偶尔趁无人时,极其短暂地动用体內那丝微弱气流滋养。
寧神花枯黄的叶片,竟然真的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边缘开始泛起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
药尘伸出小手,轻轻触摸那片新绿,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生命律动。
库房里的风波,族人的议论,父亲的担忧,药玉的敌意……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很小,很小。
小到只能容纳下这些不会说话的花草,和它们无声的哭泣与欢欣。
他低下头,將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叶片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你们……不会骗我,对不对?”
夜色渐浓,笼罩著青风城,也笼罩著药家这片看似平静的院落。
一场由五岁孩童引发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敏锐的嗅觉,诡异的感知,对草药超乎常理的亲和……这些碎片之下,隱藏著怎样的真相?
一年后的测定,是证明“吉兆”的盛宴,还是彻底撕破假象的审判?
药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下的这株寧神花,正在努力地活下去。
而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