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起龙江,灵雨既零(2/2)
既零用力地点头,如水眼波流转著喜悦。
这份喜悦,究竟几分为自己,几分为他念著自己,就只有既零自己知晓了。
张楚说了很多,有对修仙未来的憧憬,有对当前困局的忐忑,
直到几根竹篙敲到船板上,他才惊醒住了口。
既零牵著他的手出得竹棚,站在船板上,张楚发现龙江上喧譁一片。
近处是一艘艘连家船在驶离岸边,成片地向著下游入海口处去;
远处是白鷺洲上白鷺惊起,成群地南飞。
“阿叔,什么情况?”
张楚向著前头打趣他的疍民问道。
“张家阿弟,你不记得了吗?明天就是十年一次的『爭龙』,江上不能呆了,我们得避到海上去。”
张楚先是迷茫,隨后恍然。
龙江传说是龙君走江入海化龙形成的江河,
每隔十年,就会有两头庞然大物的巨兽,在龙江上爭斗。
南州城人就因龙君故事猜测,它们是在『爭龙』。
当其时,
江河倒灌,水淹南州城。
地动山摇,震撼八百里。
十年前,还是傻子的小张楚,也曾感受到过那种只是余波,便直欲毁天灭地的恐怖。
连家船们不避,片板都留不下来,白鷺们不飞,一羽皆不能剩。
张楚同时也明白了早上阿公的那句话。
祖宗灵位不搬可还行?那不都泡水了。
张楚不敢耽搁,连忙向既零告別:
“既零,你跟著走吧,过了明天,我再陪你去採珠。”
既零脸上飞霞,强忍著羞意,用力地点头。
张楚看著羞怯的哑女,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傻子张楚陪既零採珠时的景象……
……
孤舟一叶漂在一望无际大海上。
水下很美,海水清澈见底,珊瑚丛丛如林,天光、波光、霞光,海面映成七彩。
船上也很美。
既零散开辫子,褪下浑身衣物,仔细叠好放到脚边,笑著回身向张楚摇手。
是时,阳光遍照周身,给她每一寸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既零隨后入海,半晌后出水,口中衔著珍珠,趴上船舷,歪著头衝著张楚笑。
不管是当时亲歷,
还是此刻回想,
张楚心中都没有丝毫污秽念头,只有温暖与美好……
……
张楚一直目送著连家船远去,直至再看不到船上少女挥手,才转身回返。
他有意绕了一圈,路过一处市集。
集上人潮涌动,接踵摩肩,估计都是想赶在“爭龙”开始前,囤积一些必备东西在家中。
张楚被几只羊堵在后面,无奈地慢腾腾往前挪。
一只老山羊,形貌古拙,頜下长须,身形挺拔,几只小母羊,似为老山羊英姿吸引,不住在它身上挨挨蹭蹭。
老山羊不厌其烦,又顶又踹,惹得羊倌大怒几鞭子下去,老山羊老实了,不得不无奈地站得笔直,任凭小母羊又舔又蹭。
张楚看得莞尔,只觉得这老山羊像极了自家阿公,又不如阿公远矣。
好不容易挨过最拥挤的一段,他在一处卖虫豸的摊位前停下,蹲下挑选。
南州城又称蛇城,最多虫豸,土人多拿来泡酒。
张楚挑选了一对蝎子,用草编笼子提著,回了自家竹篙厝。
正房中空无一人,阿公估计是又痴呆了出去浪,他也不担心,反正走到哪总有阿婆留饭。
上得二楼,张楚在桌前打开草编笼子,把两只蝎子倒在写满《天妖转生法》的纸张上。
“摊主说你们看对眼,马上就要生小蝎子了,真的吗,生给我看看。”
两只蝎子一公一母,片刻慌乱过后,
公蝎钳住雌蝎的钳子,头挨著头,两只蝎子转著圈子,犹如起舞。
至少过去了小半时辰,
一场由想融为一体而起的接触,以“融为一体”结束。
恩爱之后,雌蝎突然暴怒,雄蝎避之不及,被雌蝎钳成一段段,吞入腹中。
张楚静静地看著,半晌,突兀轻笑,而后长身而起。
久坐后猛地起身,他眼前有金星乱飞,今日所见的一幕幕,走马灯一般倒著闪过。
困於笼中,不得自由的蝎子;
惧於鞭子,无可奈何的老山羊;
不得不驶离的连家船,
不得不迁徙的白鷺……
眾生皆在笼中、网里、局內,隨波逐流,不得自由。
“我见你们,如见自己。”
张楚空屋自语:“拜入仙门,求仙问道,就能摆脱吗?”
他摇头:
“总有另一条龙江上爭龙使我退避,
总有另一条鞭子使我纵不愿意亦得忍受,
总有另一个笼子,使我不得逍遥!”
他再摇头:
“我不愿。”
张楚深深呼吸著,明明还是白昼,却一步步走向床榻。
一整日的游荡,他其实无时无刻都在思考著。
每一点灵光,最终在此刻都匯成了一声声振聋发聵的自问自答。
不知何等伟力,使能入梦附体张氏先祖,亲歷掩盖於歷史尘埃下,无数年前的挣扎,
可能是多此一举,单纯看戏?
“绝不可能!”
改变过去,是否可改变当下?!
“窃以为,可矣!”
张公昭重之后,其余先祖呢?
他们是否也曾抗爭过,以自己的方式,
只是,他们都输了。
我能不能贏回来?!!!
“必须能!”
张楚平躺在床上,无惊无惧,徐徐闭目。
“我有机会改变的,就从张昭重起,就从此刻起。
“同样踏上仙途,仙族公子岂能与南州土人等同?
“万古仙族,从我做起!”
瞬息入梦!
“天妖沅漪,你可洗乾净了?”
“我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