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失魂落魄的傻柱(2/2)
“傻柱啊,”贾张氏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嘶哑,“你看我们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都躺这儿了。东旭从厂里来得急,啥也没带。这眼瞅著天黑了,晚饭还没著落……咱们可是对门住了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你不能看著不管吧?帮婶子个忙,去你们厂食堂,看看还能不能打点病號饭回来?这医院的饭,又贵又没油水……”
正说著,值班护士推著治疗车进来了,熟练地给秦淮茹掛上输液瓶,排气,扎压脉带,拍打手背,一针见血,固定,调整滴速。一系列动作乾净利落。做完这些,护士对贾东旭说:“病人家属,你们预交的费用不够了,得赶紧去补交。或者,你用工作证去收费处签个字,从你后续工资里扣也行。”
贾东旭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哎呦,护士同志,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从车间直接跑过来的,工作证落厂里更衣箱了,没带身上啊!”
贾张氏立刻接上,目光瞟向傻柱:“要不……傻柱,你先借婶子点?等出院了,砸锅卖铁也还你!现在治伤要紧啊!”
傻柱看著病床上纱布裹头、无声无息的秦淮茹,心里一阵抽痛。秦姐都这样了,还计较什么钱不钱的!
“行!婶子,东旭哥,你们別急!我这就回家拿钱!”傻柱一拍大腿,转身又衝出了病房。这就是之前他在四合院里翻箱倒柜的那一幕。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跑回四合院,抓了一把钱和粮票,也顾不上数,又疯了一样跑回医院。先去收费处,哆嗦著手点了五十块钱交上,又跑去食堂。食堂早就过了正经饭点,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傻柱打了四份饭菜,掺了不知道多少代粮、勉强能捏成形的灰黄色窝头,一小盆看不到什么油星、零星点缀著几粒焦黑油渣的炒白菜。
他把饭菜端回病房时,秦淮茹还没醒。贾张氏和棒梗一看到吃的,眼睛都绿了。贾张氏也顾不得身上伤口的疼痛,挣扎著半坐起来,和棒梗一起,就著昏暗的灯光,狼吞虎咽。窝头粗糙拉嗓子,白菜寡淡无味,可两人吃得呼呼作响,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贾东旭也早饿了,端起自己那份,沉默地吃著。
风捲残云。傻柱一眼没照顾到,贾张氏已经把自己那份吃得乾乾净净,手又伸向了留给秦淮茹的那一份窝头。
“婶子!”傻柱赶紧拦住,“这份是留给秦姐的!她醒了还得吃呢!”
贾张氏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嘟囔道:“她不是还没醒嘛……醒了再说唄……”
傻柱没法子,看著空空如也的饭盆,只得又跑了一趟食堂,弄来一个窝头和一勺白菜,特意放在秦淮茹床头的柜子上,对贾张氏说:“婶子,这个可千万別再动了!等秦姐醒了吃!我……我先回去了,我也还没吃呢。”
等他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四合院自己那间冷冰冰的小屋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茫淹没了他。他懒得开火,从柜子角落里摸出半瓶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散装白酒,又抓出一小把受潮发皮的花生米,就著昏黄的灯光,一口酒,几颗花生米,机械地吞咽著。劣质白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却暖不了他那颗发冷的心。二两酒下肚,头晕目眩,他衣服也没脱,就那么直接倒在了硬板床上。
这一夜,傻柱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秦淮茹巧笑倩兮地伸手拽他的饭盒,一会儿是她满脸鲜血地站在他面前,纱布层层剥落,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他浑身盗汗,床单都被浸湿了,半夜惊醒好几次,看著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堵得难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傻柱像上了发条。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去医院食堂给贾家四口买早饭(通常是稀粥和馒头),然后自己匆匆赶去轧钢厂上班。傍晚下班,別的工友回家,他直奔医院食堂,打四份晚饭送上去。到了周末休息,他更是整天泡在医院里,哄哭闹的棒梗,盯著秦淮茹的输液瓶,跑腿买点零碎东西。贾东旭乐得清閒,常常藉口出去抽菸透气,一溜烟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把照料的担子几乎全甩给了傻柱。
秦淮茹醒过来后,大部分时间都沉默著。她脸上的纱布还没拆,看不见表情,只能通过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传递情绪。那眼睛里,最初是剧痛过后的茫然和虚弱,接著是得知伤势后的恐惧与绝望,再后来,就常常是空空洞洞的,望著天花板,或者望著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一动不动。只有当傻柱凑近,低声跟她说“秦姐,吃饭了”,或者“秦姐,该换药了”的时候,那眼睛才会微微转动一下,看向他,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隨即又黯淡下去。这眼神,让傻柱心里又酸又胀,更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她。
……
又一个周末的清晨,天气难得凉爽。王延宗起了个大早,准备带寧沐语和小苹果去北海公园。上次去了一趟,小糰子爱上了划船和看白塔,回来后就天天缠著寧沐语和王延宗,撒娇卖萌,软磨硬泡要再去。
王延宗推著自行车,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正准备出发,旁边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何雨水端著掉了瓷的茶缸,拿著毛都卷了的牙刷,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到公用水池边洗漱。她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头髮有些蓬乱,脸色也不太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
何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笼罩著一层低气压,闷闷的,了无生气。看到王延宗,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延宗哥,早啊。”
“早。”王延宗点点头,目光在她瘦削的肩膀和黯淡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何雨水也是个可怜人。亲哥哥傻柱一颗心全拴在了医院的秦淮茹身上,对这个妹妹几乎不闻不问。別看她手里捏著何大清寄回来和易中海赔偿的钱,算是个富婆,可实际上日子过得比院里许多人都清苦。她一个年轻姑娘,不敢像院里那些老爷们儿一样偷偷去黑市捣腾粮票物资,手里那点有限的票据,能勉强吃饱肚子就不错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王延宗没多说什么,推著车走了。何雨水看著王延宗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傻柱那间紧闭的、冷清的屋子,低下头,用力地刷著牙,泡沫溅了出来,她也浑然不觉。
时间又过去两天。到了贾张氏、秦淮茹和棒梗拆线的日子。
这天,傻柱特意起了个大早,跟食堂主任磨了半天,请了半天假。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还有种莫名的紧张。期待的是,终於能看到秦姐伤口的真实情况了,拆了纱布,也许……也许没想像中那么严重?忐忑的是,护士之前说的话总在耳边迴响。他一路小跑到了医院,比医生查房还早。
等到快九点,主治医生才带著两个护士走进病房。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把傻柱(贾东旭不在)赶出病房。
嘁,美得你,还想看贾张氏秦淮茹婆媳上身拆线?
傻柱站在走廊,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不由自主地又贴上了门板。里面先是传来棒梗带著哭腔的几声叫唤:“疼!轻点!”但很快被安抚下去。贾张氏居然没怎么出声,只是偶尔倒吸一口凉气。而他的秦姐……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贾张氏的嚎叫更让傻柱心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终於,门开了。医生率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护士推著的小车上,堆著换下来的、沾满碘伏和血污的纱布,乱七八糟,看著就触目惊心。
医生对等在外面的贾东旭点了点头:“线拆完了,恢復得……还行。注意別感染,疤痕组织生长期,可能会痒,別让病人抓。”说完,就带著护士离开了。
傻柱迫不及待地跟著贾东旭衝进病房。
病房里窗户开著,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光线比平时亮堂许多。首先映入傻柱眼帘的,是靠在床头、上身只盖著件病號服的贾张氏。她右臂、肋下、前胸,果然布满了蜿蜒扭曲的、暗红色的新鲜疤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肥腻的皮肉上,有些地方还红肿著。贾张氏自己正低头看著,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麻木、嫌恶和无奈的表情。
傻柱目光移动,看向里面那张床。
秦淮茹坐在床边,背对著窗户。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也让她的脸处在相对的阴影中。但那张脸,已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傻柱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衝上头顶。
他看到了什么?
那曾经白皙细腻、艷冠四合院的脸庞,此刻遍布青紫瘀痕和暗红色的疤痂。最刺目的,是右脸颊上,一道粗糲扭曲的疤痕,从颧骨下方斜斜划过眼睛,在把眉毛斩断,像一条粉褐色的、凸起的丑陋肉虫,死死趴在她脸上,將她原本柔和的五官线条彻底破坏、撕裂。这道疤太深了,癒合后的挛缩,生生將她右眼的下眼瞼微微向下拉扯,使得那只曾经嫵媚多情的眼睛,形状变得有些怪异,眼白似乎多露出了一点,眼神看人时,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僵直和……骇人。脸上其他几道伤口略浅,但也留下了明显的痕跡,纵横交错。
棒梗坐在他对面的床上,张著嘴,傻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忘了哭,也忘了闹。
贾张氏也看著秦淮茹,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嘆了口气,挪开了目光。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麻雀叫。
秦淮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的聚焦。她没有镜子,但从婆婆、儿子,以及刚刚进来的两个男人那瞬间凝固的眼神和表情里,她明白了一切。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自己的脸,手指颤抖著,在离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以及灭顶的绝望。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不……不……”极其细微的、破碎的气音从她没了血色的嘴唇间溢出。
傻柱如遭雷击,钉在原地。他脑海中那个美丽、温柔、总是带著点哀愁惹人怜爱的秦姐形象,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张布满疤痕、狰狞扭曲的脸衝击得粉碎!不是慢慢淡化,而是“轰”的一声,土崩瓦解,片瓦不存!巨大的视觉衝击和心理落差,让他胃里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
太可怕了!这张脸……他甚至寧愿去看贾张氏那身肥肉上的疤痕,也不愿再多看秦淮茹的脸一眼!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厌恶、同情和巨大失落感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转身的,也不知道是怎样迈动双腿离开病房,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的。阳光刺眼,街上车马行人往来,喧囂嘈杂,但这些声音和景象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他像个梦游者,踉踉蹌蹌地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张扭曲疤痕脸在不断闪现、放大……
等他稍微恢復一点神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离四合院不远的一条胡同口。
从这一天起,傻柱再也没有踏进过红星医院一步。
他照常去轧钢厂上班,但魂好像丟在了医院那间病房里。在后厨,他常常对著锅灶发呆,马华叫好几声才回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顛勺也没了以往的精神;打饭时面无表情,勺子在菜盆里机械地搅动,再也分不清哪个工友该抖,哪个不该抖。下班后,他不再有任何去处,径直回到四合院那间冰冷的小屋,有时坐著发呆,有时灌几口劣质白酒,然后倒头就睡。梦里,有时还会出现秦淮茹以前的模样,但总会突然变成那张疤痕脸,將他惊醒,一身冷汗。
中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傻柱家的灯光,熄得更早了;他屋里的酒气,飘得更频繁了。偶尔有人提起贾家媳妇,傻柱会猛地绷紧脸,加快脚步离开,或者乾脆把自己关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