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问(2/2)
还未走近床榻,便听见杨三生虚弱的声音传来:“礼儿,带上门……爹冷。”
杨礼闻声心头一紧,立刻反手合上门,跪倒在床前,轻声道:“爹,我来了。”
杨三生望著他,缓缓嘱咐:“我眼界有限,当年立下的家法规矩,不出两代,必因时势而大变。其中分寸,你要仔细把握。但有两点,无论如何不可忘、不可改。”
杨礼压低嗓音应道:“爹,礼儿在听。”
“一不许修习邪法,二不许作恶逞凶。若有触犯,即便是录名在玄录上的子孙,也绝不能心软,明白吗?”
“今后,你也不能再生慈悲软弱之心,让文儿为难。”
“礼儿明白。”
杨三生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投向头顶的房梁。
轻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別再藏在心里了。”
杨礼闻言,眼中悲切之外,瞬间掠过一丝异色。
他当然想问,想问父亲为何自得到修仙法诀后,便不似从前那般对杨丘山他们有求必应。
想问父亲怎会突然懂得那么多,为杨家定下家法规矩,条条框框,全然不似一个寻常农家老汉。
想问谨儿被带走时,父亲为何像是早有预料,不见半分忧心。
更想问,一个只略通粗浅药理的农人,为何只看吴香莲一眼,就知她有孕在身?
杨礼心中有太多疑问,可他清楚,自己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也不敢问。
面对父亲的询问,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杨三生无力地笑了笑,轻声道:“杨丘山那日来找过我后,就称病不起,先是无法下地,后来失了声,不出一个月就病死了……是你下的毒吧?”
杨礼身子微微一颤。
却什么也没说。
杨三生並未逼他,只轻声道:“去吧,把大家都叫来。”
杨礼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背对著父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日种种。
父亲带他和大哥下河捉鱼,进山归来时捎回的糖葫芦与玩具,追著杨文打骂,夜里为他们讲故事……这些画面,都停留在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自那晚父亲带著大哥和杨文离开后,他似乎就再没回来过。
杨礼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时,猛地顿住。他突然开口:“爹,你是马鬃蛇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全身紧绷,微微发颤,却久久未得到回应。他强压恐惧回头,下一刻,却愣在原地。
方才还气息奄奄的杨三生,不知何时竟已盘坐起身,手中捏著一桿菸斗,半张脸隱在阴影中,隨呼吸明灭,眼神狠毒,似豺狼一般。
他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像是他,又不像是他。
他正对著杨礼,无声地笑。
待杨礼再次睁眼,方才所见一切已烟消云散。床上的杨三生,再无声息。
杨礼静静望著这一幕,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清泪悄然滑落眼角。
门外,杨文心有所感,忽然抬头,不知何时,有一瓣李花缓缓飘来,先是高高在上,然后向他手上飘落,色白寒凉,触手许久,方才温热。
【卷一李花白】——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