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剑系白綾(2/2)
勒勒罗下意识想跪,可眼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只得带著哭音哀求。
杨文目光淡漠看著他:“再敢多嘴,便去陪朱厌吧。”
勒勒罗顿时噤声。
杨文继续开口,语声平静却如寒铁:
“蛮部犯我岭山,我自会亲往討伐。大漠三部,未受教化,方酿今日之祸。不日我將亲赴大漠,一一问罪诸部,问罪巫山。”
勒勒罗心中一惊。
一个能搏杀朱厌的凶人,说他能杀穿巫山,勒勒罗也相信。
他还想再说什么。
杨文道:“命人去做事吧。”
“是……大人……”
勒勒罗想让杨文为自己祛除剑气,还不等说完,眼眶中那道庚白剑气便已经如蛆虫一般钻进了他的眼眶中。
强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同时也消了心底最后的算计。
恭恭敬敬向杨文叩首三次,便带著狄兵去追杀蛮人。
杨文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眉宇间方才流露出深重的倦色。
“文弟,你……”
杨礼走近,眼中交织著忧虑与疑惑。
杨文轻轻摇头:“此事容后再谈。眼下还需劳烦二哥亲自走一趟十万群山,接回妙云与闻音他们。”
杨礼頷首:“我即刻动身。”
杨文又叮嘱:“此行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有机会,定要杀了那头老狈。”
杨礼应下,隨即御风而去。
杨文转而望向杨枢珩与杨枢虞。
二人趋前,恭敬行礼。
杨文轻抚杨枢珩的发顶,温声道:“此番你带著枢虞几经艰险,虽见杀戮,却也长了见识,於修行並非坏事。稍后你便与枢虞一同组织村民,收拾岭山残局。”
“孩儿明白。”杨枢珩恭敬应道。
杨文又將目光投向眼神闪躲的杨枢虞,缓声道:“此次未能及时脱身,非你之过,不必自责。”
杨枢虞抿唇点头。
待二人离去,杨文也收拾妥当,独自登上长白山。
——
十万群山中,杨礼顺利接到徐妙云与顾闻音等人,对陈竹荷吩咐道:“岭山之围已解,你即刻率眾返回,我会在暗中护送。”
陈竹荷欣喜领命。
目送眾人下山后,杨礼转身上山。他隨手斩了几头璇照境的狼將,深入洞穴搜寻狈妖踪跡。
虽然杨文说过那狈妖已命不久矣,他仍不敢大意。
然而搜寻良久,始终不见狈妖踪影,只在洞中发现七幅壁画。
杨礼逐一细看,在第六幅前驻足,画中是个面容模糊的男子,正轻抚一只山狈。那山狈像是新绘不久,杨礼並未在意。
“莫非已经逃了?”他御风腾空,以神识遍搜群山,终究一无所获,只得转身去追陈竹荷一行。
待眾人返回岭山时,乱局已在杨枢珩主持下平定,狄人刑徒正在修缮屋舍。
徐妙云与顾闻音急著要见杨文,却只等来杨文说要先见兄长。
当杨礼来到观止行院中杨文的屋子外,正要推门而入时,门內传来杨文低沉的声音:
“二哥,先不要进来,我有话要说。”
杨礼虽然觉得诧异,可还是驻足在了门外。
杨文起说道:“勒勒罗已返回大漠。我施术制住了他,言明只要他能说服蛮,羌二部各遣八百刑徒,便可减免狄部供奉,但岁贡不能少。”
“如此相逼,是否太过?”杨礼问道。
“无妨。”杨文声音平静,“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我斩杀朱厌一事足以震慑大漠诸部。只是狄部狼子野心,不出数年必生异心……”
“你的意思是?”
“打。將大漠彻底纳入杨氏治下。”
“勒勒罗屠杀蛮部子民已结怨仇,狄部岁贡又將损耗元气。我命他游说二部输送刑徒,时日一长,三部必然內耗。这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
但我们只有十六年休养之期。一旦错过,待三部恢復元气,勒勒罗野心復燃,便是岭山浩劫,二哥要趁著十六年內,训练兵马,扶持后辈,扶持拉拢陈竹荷之流的修士……”
听著门內愈发低沉的话音,那分明是交代后事的语气,杨礼心头一紧,推门急问:“文弟,你到底怎么了?”
屋內光线晦暗。
杨文坐在榻边,闻声微微抬头,赤红双目狰狞骇人。
杨礼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天光透过窗欞照入,终於映清了他的模样,他周身衣衫襤褸,遍体白毛丛生。嘴中生就一副獠牙,口水粘连……儼然一副妖物姿態。
“文儿。”
杨礼连忙上前,杨文却伸手制止道:“二哥,我被朱厌凶性影响,很快要沦为一头没有神智的凶妖,你莫近身。”
“这……这……”
杨礼眼睛瞬间泛红,他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去求玄录,去槐安宗求真人,我用李树的秘密换他们救你,你会没事的文儿,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他说著就要转身离去。
杨文出声制止道:“二哥,没用的,你且继续听我说,不要让我不能瞑目。”
杨文此话出口。
杨礼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继续说道:“大漠之事,二哥只要依我所言去做就好,此次我得了真人开禁,得了完整的《云水伏应真诀》,又先后推演出《兵术真解》《剑术残解》,能为家中添些底蕴,已经放入祠堂之中,还有『赤字金蛟甲』一副,只可惜已经破损,二哥以后要想法子修补,我还得了庚金之气一缕,等二哥结成第五道符籙,能够护持气海后便能用,为器,为术,都可……”
杨文絮絮又说了许多话。
连徐妙云与顾闻音那未出世孩子的名字,他都一併起好了。
末了,他望向始终背对自己的杨礼,含笑开口:“二哥,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杨礼身后长剑竟自行出鞘,稳稳落於他手中。
杨礼猛然转身,单膝跪地,眼中泪水重重砸在地上。他望著杨文,几乎是哀求道:“文儿,哥求你,別死。”
杨文执剑而立,轻声道:“二哥,莫哭,继续听我说。我死后,尸身立焚,不发丧、不立墓、不戴白、不举哀。对外只称槐安宗召我於拜剑台服役,槐安宗不会戳破此说。凭我斩杀朱厌之威名,足以护家三十年安稳……”
他细细交代,杨礼静静听著。
说到后来,杨文忽提起一桩旧事,当年他被杨三生打得半死,两位哥哥拼命护他,催他快逃,他却梗著脖子嚷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教外人看了笑话。”
突然,他手中剑光一闪,削去臂上一片白毛,连皮带肉落在地上,鲜血溅上杨礼的脸。
决绝如此,他是要以人的身份死去,而非一头凶妖。
“文儿……”
杨礼声音哽咽,却不敢阻拦,唯恐增多杨文的痛苦。
“文自幼不喜文书,才资平庸,唯好刀兵。十二岁杀狼无惧,后习仙法,却逞凶斗狠,治家无方,累兄长伤心,更致长兄丧命……三十年来夜不能寐,鬱郁不能。今以璇照杀朱厌,豪兴不浅,五百年来,唯我一人而已。”
杨文未曾看他,只是低声喃喃。
地上鲜血漫延,染红杨礼的衣摆。
杨文浑身鲜血淋漓,白骨可见,彻底成了一个血人,白毛尽去,獠牙亦断。
他將剑递向杨礼,双目努力泛起清色,强行压抑著那股即將要將他神智吞掉的凶性,轻声道:
“二哥,再不能犹疑了。”
杨礼持剑的手微微发颤,望著他,双目红肿。
一个时辰后。
杨礼走出了屋子。
他走出门外,想要离开这里,可不过走了几步,便两腿一软,重重栽倒在了地上,泪眼模糊,已经看不清眼前天地,他低声哭著,念著文儿
等日暮西山,他才重新直起腰。
他將自己外袍一片白衣斩下,缠在剑柄之上,踏出了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