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小缝尸匠(1/2)
面其实是素麵,两指宽,扯的桑叶般薄厚匀称。
焯过的青菜、豆芽、韭黄,最后葱碎、芝麻、鲜干混调的红辣子还有生蒜沫铺在上面。
搪瓷的海碗盛著面先放在桌上,当著你眼瞅的一勺滚油浇在碗里,噼噼啪啪的炸酥了辣子青葱,煸黄了蒜碎。
却是一股浓浓的扑鼻肉香。
李砍的眼神还缀著广场上的搬石人,手上筷子已经上下起落三趟拌好了面,抓起桌上的蒜头,想想又放下了。
回过头呜嚕一口连吸带送,碗里的面便下去了两层。
“老板,你家熗油做的不错。”
腮帮子倒腾两下,空出嘴夸了一句,再一筷子,这面就进肚了小半碗。
浓浓肉香全赖用肥膘熬出的油膏来,熗面的时候擓一块儿,待烧出蹦跳的油星,这再浇到面上去。
“用的是羊油吧。”
李砍囫圇著又隨口道,像是忘了在家中食不语的习惯。
店老大擦著手狡黠一笑,这问题摆摊十多年来,隔三岔五的得回几个客人。
“是,也不是。嘿嘿,俺这些年在崇南坊混生活,全靠这勺油咧!”
麵摊正靠在督神教教塔外的白石广场末端,正有个头髮披洒,身子像是风乾腊肉样的搬石人,拖曳著脚步摇摇晃晃的蹭过来。
呼的一阵秋风拂过,不知是他只一把攥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点,还是因为这阵风中捎带上面碗里的浓浓香气。
砰的一声。
石头落地,搬石人却近乎无声的栽倒。
“孽罪孽罪…赎落一身孽吶…”
店老大神色平静的瞟了眼两丈外倒下的人影,似是嘆气的口吻,但实在谈不上怜悯。
“这些人,怎么说?”
一斤熗油麵吃了大半,李砍端起麵汤扬了扬下巴,一边的店老大拾敛起桌上铜钱,眼不离钱的衝倒在地上的搬石人抬抬手肘。
“赎罪唄,他们也叫『登神』,哈,神仙的奴才也能算神吧?”
铜钱两个两个的捡到手心,店老大一边说著,心里默默算著数:
“您平日不往城东来吧?他们是『苦修徒』,信奉『正主东天督神教』的人可多,但能做到这一步的很少,您看他们苦,可这苦头却是多少人求不得的恩赏…呃…”
店老大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臊眉瞅了眼李砍高大魁梧的身量,面露难色的吸了吸鼻子,还是继续道:
“就这么饿著,搬著,有时也会干別的活计,没人强迫他们要坚持多久,来去自由,死活由己,只盼著哪天神恩到了就能脱胎换骨,十来年前我刚在这摆摊的时候就见过,有金灿灿的神光吶!”
李砍望著白石广场上倒地的男人,直到他吃完了面,又喝了碗汤,四周始终没有任何人试图上去搀扶或帮助。
倒是周遭不少信徒样的百姓在胸前划著名手势念念自语,他们望著这群麻木的搬石人,脸上满是热忱。
栽倒的搬石人努力用后脑撑起脖颈,一点点挪蹭著乾瘪的腚,把身子弓成虾米试图翻起身,皸裂枯槁的脸上如墙灰拌著黄蜡,眼眶里却格外油亮。
“怎的,面钱不对?”
回过神,见麵摊老板手攥著饭钱,频频瞅来却欲言又止的模样,李砍右手下意识向怀里摸去。
“嘿,算了,不妨事…不妨事,哎哎!谢谢小爷,这回够了,唉…咱这昭武钱啊,近些年贬的忒快……”
又补了六枚铜钱,店老大这回的嘆息声比刚才诚恳真切了许多,李砍起身拿起包裹食盒,扫了眼刚刚吃完的空面碗,忽然开顏。
“还有鱼油。”
言罢,大步离开。
经过广场边时,那个挣扎著终於爬起来的苦修徒没挪两步,身子又是一歪。
李砍正经过他身旁,本能的搭把手,却像是扶了个桔梗填塞的稻草人。
“不可欺神!需至信,至诚!”
苦修徒像触电似得推开李砍,似乎这一瞬的帮扶坏了他的虔诚,歇斯底里乾嚎著继续去搬石头。
李砍一时定住脚步,失神的望著苦修徒的背影,却並非是惊诧於这些狂热信徒的精神状態,而是在接触的那一刻,脑海中的玉简霎时大方光芒,有洪钟震震。
又如蜻蜓打水一触既走,呼吸间回归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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