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执念冰化(2/2)
范泽似乎对宋终有些感兴趣,本想將话题再度引向宋终,却听李砍道:
“我虽然做了候命官,但希望灵水兄將红差的职责为我继续保留下来,日后空时,仍旧可能回来行刑。”
“这……小事。”
范泽心中奇怪,为何有了官坐还要回来操持刽子手这样的贱役。
不过想到数年前在家中宴会上见过的那位匠作大家,倒有些理解这群以技入道者的痴魔做派。
许是候命府早有支会,李砍受官的事情只有刑部的几位老爷知晓,没有在各房胥吏差役间声张。
倒是免了他此刻身上无有银子,掏不出彩钱的窘迫。
內城刑部品秩最高的从七品赵主事,同照磨、司狱前来道喜。
又与司务范泽一起,四人赠了李砍共二百八十两贺仪。
言语间不断提著內城同僚之情义,日后互相关照的话,仿佛他们是一所学堂、一个镇子里共同出去打拼的乡友。
李砍找了个差役回李家报信,言说可能三五日后才能归家。
隨后拜別刑部几位老爷,坐上开读钦差所乘的八尺龙车,见这辆车的形制同那晚从皇城出来时的基本相同,但並不是同一个车夫。
拉车的龙马是匹棕黑色的,那天深夜李砍看得並不清楚,白日下仔细瞧了两眼才发现,这八尺龙马除了体型过分高大壮硕,一口牙齿也十分尖锐,分明是食肉的。
“李行走初次受官,可还有些不甚適应?”
开读钦差见李砍点点头,接著道:
“候命官畅行玉京眾门,监察內外,哪怕是最小的从八品行走,也有了定居皇城的资格!而这些城外的官,若不是本就出身皇城內,终其一生恐怕没有几次入皇城的福分。”
“……呵呵,几乎同发配边塞瀚海一般,便是低了一二品级,皇城里的官员也要清贵许多。”
李砍靦腆地笑笑,表现得颇为憨直模样,心里却暗暗梳理著今日受官后某种彆扭的、不真实的感觉。
大离是身份地位分割极度明確,各阶层鄙视链严重的社会形態。
比如锦制的衣衫,所有贱业、贱役、贱籍都是穿不得的,若违,杖二十,徭役五年。
锦衣唯有儒、工、吏、商户可穿,除贵胄世家外,若不是官,只能著黑、靛蓝、褐三色锦服,且不能有明显丰富的花饰纹样与丝毫刺绣。
而靴,除了皇家,唯得了官身才能穿,哪怕是公侯大族的子弟,也只可著高头华履。
从吃穿用度,谋生前途,將来婚配的门第,不同地位出身的人从娘胎起便被规制好了范围。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与人先天的阶层隔阂极重。
若遇上李砍这般一朝翻身,打破了身份藩篱的人,周围或者过分吹捧巴结,或是鄙薄愤恨,不齿为伍,才是常態。
可刑部的四位官员,从范泽,到平日里都没有说过话的主事老爷,言语交谈间都十分的自然和谐。
並没有因李砍突然的地位骤升而暗暗愤慨,面上不愉,也没有为了表示亲近过度拉拢逢迎。
连那二百八十两贺仪,也赠得不多不少。
仿佛相互间早已是十数年同僚平等相待,確確实实的將李砍当成了与自己同等的,大离官员中的一份子。
这种不真实,正是范泽等人,似乎真的接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