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降生(2/2)
他沉沉睡去。
833年,罗塞之墙,雷斯领北部,一户农舍
煤油灯在粗糙的木窗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像一群焦躁的鬼魅。
桑德·安德烈斯在门外来回踱步,手掌粗糲,指缝间嵌著洗不去的泥土。
每一声从屋內传出的闷哼,都像钝刀剜过他的心臟。
“露娜,加把劲!快了!快了!头要出来了!”
產婆索菲亚的声音穿透门板,带著强装的镇定。
屋內,露娜仰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牙关紧咬,唇角渗出丝丝血跡。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床单,指节泛白。
仿佛要把所有的痛楚都攥进掌心。
她已经挣扎了整整一夜。
力气正隨著窗外渐沉的暮色,一点点流失。
索菲亚俯身按压她紧绷如岩石的腹部,指尖传来胎儿剧烈的胎动——
可那不是迎接新生的跃动。
而像一场困兽般的挣扎。
母亲与孩子,正在共同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劫难。
突然,索菲亚的心猛地一沉。
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借著昏黄摇曳的灯火,她看清了——
產道口露出的,不是婴儿的头颅。
而是一双青紫的小脚。
脚先出来。
足先露。
这种难產,十有八九……活不成。
“露娜,別用力!先停下!喘气!”她强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声音仍泄露了一丝惊惶。
她迅速伸手探入,试图將胎儿轻轻推回,调整姿势。
哪怕只是转为臀位也好,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我还行……”露娜气若游丝,眼睫轻颤,“孩子……还好吗?”
“好,好得很!马上就能看见他了!”索菲亚挤出笑容,声音乾涩得发苦。
可她知道——
胎儿在宫缩的推动下纹丝不动,固执地保持著那个致命的姿势。
仿佛连命运都在拒绝降临。
更糟的时刻来了。
一次猛烈的宫缩过后,婴儿的臀部与另一只脚也滑了出来。
只剩下头部,被死死卡在狭窄的產道口,无法前进分毫。
『完了……』
绝望如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这位老產婆的四肢百骸。
孩子缺氧太久。
即便能拉出来,恐怕也……
她不敢想下去。
“桑德!进来!快进来!”索菲亚嘶声喊道,嗓音撕裂,带著哭腔。
门被猛地撞开,冷风卷著夜气涌入。
桑德冲了进来,脸上还沾著露水与尘土。
可当他一眼望见妻子身下那具小小的、青紫的、静止不动的婴儿下半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別愣著!按住她的肚子!用力往下压!现在!”索菲亚几乎是咆哮著下令,眼中布满血丝。
桑德如梦初醒,踉蹌上前,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他伸出那双耕田犁地的大手,颤抖著按上妻子高高隆起的腹部。
可指尖传来的,不是生命的律动。
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僵硬。
恐惧如沼泽中的淤泥,缓缓漫过脚踝、膝盖、腰际……
將他拖向深渊。
“露娜!听见了吗?最后一次!我们三个一起用力!为了孩子!”索菲亚的声音已近乎癲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床板咯吱作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可一切仍是徒劳。
在惨烈的拉扯中,婴儿被挤压的头部已严重变形,轮廓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人形。
露娜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向前挺身——
然后,重重倒下。
皮肉撕裂的可怕声响。
婴儿终於完全脱离了母体。
但那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脑袋异乎寻常的长而扭曲,没有丝毫呼吸的跡象。
索菲亚含泪將冰冷、僵硬的婴儿递给呆若木鸡的父亲:
“…好好…抱著他吧…”
隨即转身,用尽毕生所学,全力救治昏迷的、血流不止的母亲。
桑德抱著了无生气的孩子,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悲伤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在扭曲摇曳的煤油灯光影中,他仿佛產生了一种幻觉——
一位金色长髮的少女虚影,温柔地抚过婴儿青紫的脸颊。
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索菲亚终於用草药和绷带勉强稳住露娜的情况,止住了血。
转过身,却发现桑德仍抱著婴儿,一动不动。
仿佛连灵魂都已离去。
她正要上前安慰,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桑德怀里的那个小身体——
那本该冰冷青紫的小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甚至……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著若有若无的、带著生命热度的白色雾气!
“桑德!醒醒!”她衝过去,用力拍打男人麻木的脸颊,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孩子…孩子活过来了!奇蹟!女神啊!这是奇蹟啊!”
桑德茫然地抹去泪水,低头看去。
怀中的婴儿正微弱地、却真实地起伏著胸膛,进行著有力的呼吸!
他將耳朵颤抖地贴上那小小的、温暖的胸膛。
强健而规律的心跳声如同最震撼的鼓点,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悲伤和绝望。
“我有孩子了!露娜!我们有孩子了!”
桑德紧紧抱著襁褓,声音哽咽,几乎要跳起来欢呼,却又下意识放轻了语气,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砸在粗布衣襟上。
“嘘——!露娜刚睡著!別吵醒她!”索菲亚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自己却也早已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感谢墙壁女神……感谢您赐下这份恩典。”
“哦,对,对……”桑德傻笑著,像捧著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轻柔地拂过婴儿温热的脸颊。
“露娜早想好了……男孩叫埃特纳,女孩叫爱特娜……意思是『永恆』。”
他凝视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梦囈:
“愿你活得长长久久……再也不要经歷这样的磨难……”
“你就叫埃特纳,好不好,小傢伙?”
仿佛真听懂了父亲的呼唤,那一直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婴儿,忽然张开小嘴——
啼哭声划破寂静。
声音微弱,却倔强、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像一道微光,刺穿了刚刚笼罩过的死亡阴霾。
桑德顿时手忙脚乱,差点把孩子抖出去。
“起开!孩子给我!你这笨手笨脚的男人!”索菲亚笑著抢过婴儿,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初春的嫩芽,熟练地擦拭、包裹。
就在这一天,名为埃特纳·安德烈斯的婴儿,以奇蹟般的方式,降生於罗塞之墙的北境农舍。
没有人知道——
在这具尚带血污的新生儿躯壳里,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灵魂,正缓缓沉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迪亚波罗·克拉克,终於找到了新的容器。
而他与这片土地、与那贯穿时空的“道路”之间,不可见的丝线,也在此刻,悄然缠绕成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