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冻土初融(2/2)
过去,她的回答会是千篇一律的“还好”、“达標”,或者乾脆沉默。
但今天,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进行了新的小队协同战术演练。我……提出了一些看法。”
父亲拿著菸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更加仔细地看著女儿。他注意到,女儿的眼神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一片完全封闭的、死气沉沉的冰原。那冰层之下,仿佛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流动的东西。
“……很好。”父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休息吧。”
阿尼没有立刻离开。她看著父亲布满皱纹的额头,那个在格斗场上凌厉果决的女孩,此刻手指却有些紧张地蜷缩了一下。埃特纳问她关於父亲期望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父亲,”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您……希望我成为战士,然后呢?”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握著菸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阿尼,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成为战士,继承巨人之力……为马莱……为我们艾尔迪亚人……”他艰难地、几乎是机械地复述著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口號,但声音里没有任何信念,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然后呢?”阿尼追问,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坚持。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挑战这既定的命运敘事。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著痛苦、挣扎,还有一种阿尼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神色。“够了!”他低吼道,声音沙哑,“走好你的路!不要问!有些路……走上了就不能回头!”
他剧烈的反应印证了阿尼长久以来的猜测——这条路的尽头,绝非荣光。
看著父亲激动而痛苦的样子,阿尼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被训斥的冰冷,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看到了那坚硬外壳下的裂缝,看到了那份被恐惧包裹著的、扭曲的关心。
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父亲的喘息渐渐平復。
“……活下去,阿尼。”良久,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论发生什么……想办法,活下去。”
这句话,与他一直以来强调的“奉献一切”截然相反。它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父女之间那扇锈蚀已久的心门。
阿尼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沉重的期望和刻板的训诫之下,隱藏著的,或许是一种同样深沉的、却无法言说的爱和恐惧。
他没有给她明確的答案,但他给了她一个更重要的许可,一个与沙海中那个承诺不谋而合的许可。
活下去。
“我会的,父亲。”阿尼轻声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外面父亲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冻土,终於裂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