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穷途献残局·寒刃暖生辰(2/2)
袖箭是她的心意,愿青芜多一分保障。
那匕首……便算是墨隼那份笨拙又沉默的关切吧。
明日青芜生辰,这份礼物,想必能让她在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感到些许暖意。
只是不知,那位心思深沉的主子,又会准备怎样的“惊喜”?
赤鳶抱著那青布包袱回到驛馆时,暮色已四合。
驛馆內灯火次第亮起,廊下值守的护卫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
赤鳶的脚步在通往青芜所居偏房的廊下略一停顿。
她想起迎宾苑那场冲天大火,想起那伙人愈发猖獗狠辣的手段,眼下这局势,瞬息万变,危机或许就在下一刻。
生辰礼,早一日给她,便早一日多一份实在的保障。
心意到了,哪拘泥於正日?
赤鳶心下既定,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偏房走去。
轻叩房门,里面传来青芜带著些许警惕的“谁?”,待听到赤鳶的声音,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青芜身上穿著小廝衣裳,戴著幞头,脸上还带著几分沉思。
“赤鳶?你怎么来了?”青芜见她,连忙侧身让进。
“给你带样好东西。”赤鳶简短带过,反手合上门,將怀中青布包袱放在屋內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烛光下,包袱皮透著朴拙的质感。
“这是?”青芜好奇地凑近。
赤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指了指包袱:“打开看看。算是……提前给你的生辰礼。”
“生辰礼?”青芜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是了,明日是她的生辰。
她自己几乎都要忘了,难为赤鳶还记得。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夹杂著些许酸涩。
在赤鳶鼓励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青布结。
里面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盒,以及一个裹在软皮套中的长条状物件。
她先拿起木盒,打开盒盖。
幽蓝的冷光映入眼帘,那副结构精巧、泛著金属寒光的袖箭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皮带柔韧,机括部件在烛火下闪烁著精密的光泽,看起来尤为轻巧坚固。
“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袖箭呀”青芜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赤鳶。
“对,我让人做了改良的,射程更远,装箭更多,机括也更稳。”赤鳶解释道,“我找城西胡铁匠打的,他的手艺最好。你来试试。”
青芜有些雀跃,又带著点生疏,小心地將袖箭取出。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在赤鳶的指导下,她將袖箭套在左手腕上,调整皮带鬆紧。
袖箭贴合腕部,重量適中,並不觉笨重。
“这里是机簧,”赤鳶指著腕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用拇指发力,向內扣动即可激发。但切记,非危急时刻,绝不可轻易使用。”
她语气转为严肃,“而且,日常务必注意这个——”她手指移向袖箭內侧靠近肘部的一个小小金属卡榫,“这是保险卡榫,拨到这边是锁定状態,机簧扣不动。只有需要用时,才拨到这边解锁。你平日戴著,一定要確保卡榫在锁定位置,以防误触。”
赤鳶一边说,一边示范著拨动卡榫。
青芜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我试试看。”
青芜有些兴奋,想感受一下。
她依言先將保险卡榫拨到解锁位置,然后学著赤鳶的样子,拇指按在机簧上,对著房间空旷的墙角方向,下意识便扣了下去!
“別——!”赤鳶话音未落。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厉响!
短小的箭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寒芒,疾射而出!
赤鳶在青芜扣动机簧的瞬间便已警觉,身形如电向侧方一闪。
那箭矢擦著她的衣袖边缘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墙面,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青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后坐感惊得手腕一麻,待看清箭矢射出、赤鳶闪避、箭入墙壁,整个人都嚇呆了。
“赤鳶!你、你没事吧?!”她慌忙上前,声音都变了调,想去拉赤鳶又不敢碰,只急急看向她被擦过的衣袖。
赤鳶站稳身形,看了一眼袖口,只是外层布料被劲风带得微微起毛,並无伤及皮肉。
她鬆了口气,见青芜嚇得不轻,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只是蹭了下。怪我,该先让你空著试几次手感,不该直接让你对著实物。”
她拉著青芜回到桌边,再次拿起袖箭,更加耐心地一步步讲解:“你看,扣动时,拇指要稳,腕部莫要隨之晃动。力度不需太大,机簧很灵敏。最重要的是,但凡不是对准明確要射击的目標,保险卡榫绝不可解开。像刚才,你想试试手感,就该对著地面无人处,或者乾脆不装箭矢。记住了吗?”
青芜心有余悸,连连点头,这回记得牢牢的:“记住了,记住了!保险卡榫,平日一定锁著!”
她看著墙上那支入木三分的短箭,这才真切感受到这小巧物事的威力,后怕之余,也多了几分郑重。
赤鳶见她受教,这才放心。
又將那皮套推到她面前:“再看看这个。”
青芜依言拿起皮套,抽出里面的匕首。
寒光乍泄,刃身流畅如水,缠枝纹简约雅致,入手微沉却趁手。
“好漂亮的匕首!”她忍不住赞道,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刃面。
“这是墨隼的心意。”
赤鳶道,“他那人不会挑东西,托我帮著选的。百炼钢打的,锋利也趁手,你带著防身,或日常用用都好。”
青芜闻言,心中更暖。
墨隼那般沉默冷硬的人,竟也有这份心思。
“替我多谢他。”她郑重地將匕首收回皮套,与袖箭並排放在一起,“你们……都费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赤鳶看著她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自己也觉得心头一软。
她將两样东西重新用青布包好,推到青芜手边,语气放得更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青芜,眼下情势你也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生辰礼,我提前给你,便是想著,你早一日拿到,早一日熟悉,便多一分保障。往后,若无必要,这袖箭与匕首,最好隨身带著。或许……用不上最好,但紧要关头,它们或许能帮你爭得一线生机。”
青芜看著赤鳶眼中那担忧与真诚,再低头看看桌上那礼物,心中五味杂陈。
穿越以来的如履薄冰,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稍稍冲淡了些许。
她用力点头,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嗯,我明白。赤鳶,谢谢你,也谢谢墨隼。”
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个女子沉静而温暖的面容。
窗外,夜色渐浓,驛馆內外的警戒似乎又悄然收紧了一分。
赤鳶离开后,青芜坐在桌边,反覆摩挲著那袖箭和匕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明日,便是生辰,也是这迷局看似要见分晓的时刻。
白日里驛馆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陈敬之仓惶来投时隱约泄露的肃杀,还有萧珩眉宇间那未曾散尽的冷冽……都像无声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让她无法安然待在房中,被动等待。
她想知道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並非好奇,而是一种身处漩涡中心的本能——若知晓更多,或许便能少一分拖累,多一分应对的余地。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被保护、被安排,在危机来临时除了恐惧和等待別无他法的人。
棲灵寺的无力,迎宾苑火场外的焦灼,她不想再重复。
念头既定,她不再犹豫。
起身,,便推门而出,朝著萧珩所在的上房走去。
廊下值守的护卫认得她,略一点头便放行。
她在门外略顿,抬手叩门。
“进。”萧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青芜推门而入。
房內只点了一盏灯,萧珩正负手立於窗前,背影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峭。
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
“大人。”青芜福了福身,却没有像往日那般低眉顺目地等待吩咐,而是直接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归於平静。
他看著她。
这段时日,她作为“沈青”跟在他身边,出入官场,见识阴谋,甚至亲歷生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萧府后院惶惑不安的小丫鬟。
许多事,她看在眼里,也明白其中凶险。
告诉她,或许也无妨。
让她心中有数,或许……也能让她少些无谓的担忧。
这个念头划过,萧珩自己都未深究其中那丝不愿她忐忑的意味。
他沉吟片刻,声音格外清晰:“明日,需借陈敬之之手,取一件紧要证物。”
他言简意賅,將陈敬之今日遇刺、寻求庇护、並供出杜文谦可能涉及漕银熔铸舞弊及私铸钱线索之事说了出来。
“……若此证物確凿,加上此前所得,扬州漕运案便可基本了结。此地……不宜再久留。”
不宜久留。
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青芜听得明白。
杜文谦的反扑已近疯狂,从刺杀到纵火,再到今日对陈敬之的灭口,下一次,不知会是何等手段。
扬州已成危局。
青芜听到“陈敬之”三字,心头那根弦本能地绷紧。
儘管萧珩此前分析过陈敬之別无选择,但此人经歷如此剧变,心性难测,且明日行动关键繫於他身……
“大人,陈敬之他……”她忍不住再次开口,眼中忧虑明显。
萧珩看著她眼中的关切,如今已不再仅仅是出於自身安危的算计,而是真切地投注在他的安危之上。
“无妨,他翻不出浪。”萧珩语气平稳,带著惯有的掌控力,却难得地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那铜锡铺子在城东柳叶巷尾,掛著『吕记铜锡』的旧招牌。明日会有人先去查探。”
他將地点坦然相告,仿佛只是寻常交代,却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数尺的距离。
夜风从窗隙钻入,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青芜的手腕。
青芜微微一颤,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挣脱,只是抬眼望向他,眼中带著未尽的疑问。
萧珩很满意於她此刻的顺从。
他手上微一用力,將她轻轻拉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变得呼吸可闻。
他垂眸看著她,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软化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放心,”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带著一种安抚的语调,“你明日便留在驛馆,哪里也不要去。待我明日归来……”
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作一句简单的承诺,“还有东西要送你。”
青芜被他圈在身前的气息笼罩著,手腕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有些恍惚。
经歷了这么多惊心动魄,似乎连他这般靠近带来的压迫与悸动,都变得有些……习惯了?
她甚至分神想著他说的“东西”。
然而,陈敬之那张时而惶恐时而疯狂的脸再次闪过脑海。
理智回笼,她稳了稳心神,还是忍不住仰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萧珩,继续叮嘱道:“可是萧珩,陈敬之也不得不防,你一定要……”
话音未落。
余下的字句,被一个突如其来、却並不十分意外的吻封缄。
萧珩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並不温柔,甚至带著点霸道和些许压抑已久的焦躁,像是要堵住她所有不安的言语。
青芜驀地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唇上传来温热而真实的触感,属於他的气息彻底侵占感官,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唔——!”
她用力偏开头,挣脱他的唇舌,同时手腕使劲,从他掌中抽出,向后退了一大步,胸膛微微起伏。
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萧珩!”她连“大人”都没有喊,声音因羞恼而微微发颤,眼里燃著两簇小火苗,“我在与你说正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明日那般凶险,你……”
萧珩被她推开,倒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
她脸颊緋红,眼眸因为怒气而格外明亮,鲜活生动得不像话。
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墨色里,悄然渗入了几许宠溺的柔和光亮。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却似乎比多了一丝温度,“墨隼和赤鳶会留下来护你周全。现下……”他
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低,“还有其他正事。”
说著,他便要再次上前。
青芜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那点因他安危而起的担忧,瞬间被这股又羞又恼的情绪衝散大半。
她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猛地又向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门边,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才敢瞪著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憋了半天,才憋出这句话,感觉说什么都无力。
看他似乎还想过来,她慌忙伸手握住门閂,做出一副隨时要拉开门逃跑的架势。
萧珩见状,终於停下了脚步,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青芜狠狠瞪了他一眼,胸脯还在起伏,但看著他稳稳站在那里的身影,想起明日未知的凶险,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你……明日务必小心。”
说完,她像是生怕再待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迅速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闪身出去,反手“砰”的一声將门带上了。
脚步声仓促地消失在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