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占风(2/2)
徐文术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毛衣,“爱看书,好奇。”
【嘴巴倒是利索】【不討嫌】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抬回天上。
“书上写的都是真话。”他慢慢说,“风够、线稳,人不乱来,能扛五级、六级。再大也能掛得住。”
“那您怎么跑到我们这河边来了?”徐文术有些好奇。
老头说得很利落,“换个地方听风,再说了,离得近不是么,这里风大。”
“我们这儿的风,能入您耳?”
“风没嫌弃我,我也不好意思嫌弃它。”
哨声又高了一层,六角板鷂被风顶得往上浮了一段。
风越大,人越得冷静。
老头的手有一瞬间收紧,用力一扣线轮,整个人微微一沉,把那股力量卸掉一点。
“线不能一味放,也不能一味收。”
他盯著那只风箏,像是在自言自语,“风往上冲的时候,你要稍微拉一把,让它知道有人看著。风下来的时候,你得跟著它走一步,不然就给折断了。”
“听起来挺像……”
徐文术本来想说挺像做人,说到嘴边又觉得有点油,硬生生咽回去,只变成了:“挺像管小孩写作业。”
老头冷不丁被逗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你有小孩?”
“有个小孩经常来我这玩。不写作业的时候,耳朵比这风箏的线还硬。”
【这小子嘴上滑,心还算实】
“线在谁手里,就听谁的。我放的是风箏,不是风。”
徐文术“嗯”了一声。
看著老头头顶上的词条在风里面来回晃荡。
站著看了一会,哨声渐渐往低处走。
风有那么一会儿泄了劲,板鷂往下坠了一点,又很快被下一股风託了上去。
老头这才慢慢开始收线,线轮一圈一圈转,发出有点乾涩的“吱啦”声。
“你写东西的?”
他收著收著,突然问了一句。
徐文术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刚才那几句嘴皮子。平时说得少,脑子里想得多。”
“算是。”他也没否认,“在镇子上写稿,偶尔也写写河。”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线一点一点收回来,板鷂从天上缓缓落下来,声音也跟著降下去了。
最后几声哨,像谁吹完曲子隨手收了尾,意犹未尽。
风箏落地的时候,几个看热闹的孩子眼睛绿了,想上前摸,被老头皱眉挡了一下。
“別踩。”
那几个孩子立刻在原地剎住,改成原地打转。
鷂子放下来之后,人又散了一轮。
河边只剩下老头、风箏和几片被风颳下来的干叶子。
徐文术看他把线一圈一圈收好,又低头检查每一段有没有绞出毛刺,忍不住问:“你这哨子,都是自己做的吗?”
“哨面竹子,哨筒葫芦。一只风箏配多少个哨,看你想听什么声。”
“那今天这只,是想听什么?”
“想听自己还能不能扛风。”
他把线轮塞进布袋子,头也不抬,“先问风箏,再问自己。”
徐文术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灯节那一晚,河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那天的风比今天小得多,灯怕风,这个却等风。
“师傅,您在南通那边,是干这个为生?”
他换了个问题。
“以前啊。”老头把那只板鷂翻了个面,检查纸面有没有裂口,“年轻时候扎,一个冬天能扎一屋子。”
“后来呢?”
“后来电视来拍,说是非遗,要保护。”他把非遗两个字咬得有点轻,“拍完一圈大家都走了。我还在那儿放。”
“南通那边的风呢?”
“风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天这条河,“就是人老看一眼,就得回去歇半天。”
“所以您跑出来?”
“换个地方吹吹。”老头说得轻描淡写,“你们这条河,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徐文术怔了一下:“电视?”
“不是电视,就是手机里的电视。”老头皱了皱眉,找词不太熟练,“有人拍你们河边掛灯,说什么颱风河变灯河。”
“那视频,是我这边的人拍的。”徐文术反应过来,“你就是看那个,才来的?”
“反正路费也不贵。”老头淡淡地说,“照片好看,风也许就好。”
徐文术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风怎么样?入不入您的眼?”
“比我想得稳。”老头说,“风不急躁,人也不急躁。”
“我姓徐。”他想了想,主动伸手,“徐文术,在这边住了一阵子。”
老头看了他一眼,手套没脱,和他碰了一下。
“沈。”他说,“沈占风。”
徐文术暗道一声好名字。
“沈师傅。”
徐文术顺嘴叫了一声,“以后要是你愿意,我能不能写你一点?”
“写我干嘛?”
“灯节那篇稿子,很多人看了。”徐文术说,“说起来当时俞师傅也说这玩意知道的人不多,所以还挺希望被很多人看到的。”
沈占风盯著他看了两秒钟,隨后笑了一声。
“做这件事情意义很大,不过有些吃力不討好。毕竟现在喜欢的人不多。”
“要是都吃力討好,世界有些过於单调了。写自己想写的,这对我来讲是最大的快乐。”
沈老头没说话,多看了徐文术几眼。
“那就写写板鷂吧。”
“那我就写板鷂。”徐文术点头,“写一只从海边跑到河边来的板鷂。”
沈占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隨你。”
他把风箏包好,挎在肩上,“风要是不给你面子,你写再好看也没用。”
说完这句话,他就拎著布袋子慢慢往竹林那边走去。
傍晚的时候,河边安静下来。
哨声没了,只剩下树枝相互碰撞的沙沙声。
偶尔有船经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亮纹,又被风一扫。
徐文术把晚饭草草对付完,回到书房,把灯打开。
他坐在桌子前琢磨著老沈手里的鷂子。
板鷂,板鷂。
这可是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