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角板鷂(2/2)
画图纸不是一天的事。
第一天他们只是把纸和尺子翻出来。
“你来画线。”
“我?”
“你写字的人,手稳。”
“你不怕我画歪了?”
“重来就是了。”
客栈的桌子不够大,两人索性把纸抱到了徐文术楼上的书房。
书桌清出一块地方,牛皮纸铺开,用书本压住四角。
老沈坐在另一边,拿著捲尺和铅笔。
“这回不画那么大。”
“为啥?”
“八角太大,你那墙撑不住。”
他说得很现实,“再大的板鷂不是放不出,只是你这楼梁,就撑一只中等的,放起来不至於把墙拽裂。”
“灯节以后要是你还掛灯,鷂子也要留位置。”
“不能一个占满了,一家独大。”
“这都是要算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捲尺拉开。
“从这里开始画一个正方形。”
他在纸上点了四个点,“一块主板。”
徐文术照著数,铅笔线在纸上慢慢出现。
一开始他画得有点紧,生怕下笔不能改。
老沈看了两眼:“別当画画。”
“图纸就是给人看的,要是太好看,別人不敢改。”
“你线画轻一点,有改动再擦。”
“画死了,你自己后悔。”
徐文术嗯了一声,手下力道慢慢放鬆。
线条一笔一笔接起来。
四个主角画完,又是四个副角,再加上中间要延伸出去的耳朵。
老沈在旁边盯得很紧,时不时用捲尺对一下。
“这里多了两毫米。”
“这里少了一点。”
“你不会觉得烦?”
“还行。”
“画多了你就知道,累的是眼睛,不是手。”
忙活了一整个上午,只画完了整体轮廓,內部哨排的位置还一片空白。
“今天到这儿。”
老沈把铅笔收起来,“你继续盯著会头疼。”
“明天再说。”
徐文术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外望了一眼。
河面灰灰的,风有点小,不適合放东西。
墙上的那只板鷂在窗户另一间安静地掛著,看不到,却能想像出它现在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他们就这样一块一块把图纸填满。
“你看。”他用铅笔点出一圈圈小点,“八角不是简单比七角多一个角。”
“它要多一个重心。”
“声音得分布开,不能全堆一边。”
“这边大哨多一点,声音厚一点。”
“这边小哨多一点,声音尖一点。”
“风从哪个方向来都不能太单薄。”
他一边点,一边嘴里念叨:“大哨在外,小哨在里;高哨挡前,低哨铺底。”
像在背一门只有他自己懂的口诀。
徐文术拿著笔,把每一个点旁边標上1、2、3……
標到后来,整个图纸已经几乎被数字占满。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於把哨排和骨架全部標完。
“这张图……”老沈站在桌前,双手撑著纸,盯了足足半分钟,“可以用了。”
“没有哪里要再改?”
“改不完的。但你要是一直觉得可以改,那这东西永远不下地。”
“有时候得说到此为止,剩下的让竹子帮你补。”
“那接下来,就是竹子?”
“竹子要提前备。”
“你楼下那几根不够?”
“做骨架不够。”老沈摇头,“八角要用的竹子,不是隨手砍两根就行。”
“节要更短一点,筋要更直一点,裂纹不能有。”
“你那几根,做个七角还行。”
“八角要再挑一遍。”
“挑哪里?”
“上游。”
这回轮到老沈带路。
上游的竹林跟菜场那块不一样。
要往镇外走一段路,再绕过一片低矮的农田,才能看到那片贴著山脚的竹子。
冬天的土路有一点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边的竹子水更足?”
“这边的竹子歪得少。长得慢一点,筋扎得牢一点。”
“以前我师父只在这边挑竹子。”
“厂里的那几只大板鷂,都是这边的竹子打的骨。”
他边走边扯当年的事。
说以前几个人扛著腰刀上山,师父走在最前头,骂骂咧咧说上面又想搞活动。
说晚上回去大家在厂房里剥竹子,剥到半夜,有人唱戏,有人吹口哨。
说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竹子上霜,削下来一块块往下掉,像下雪一样。
……
到了竹林边上,风比镇子那边更狠一点。
竹叶一整片“刷刷刷”响。
老沈先站在林边,用眼睛扫了一圈。
“你看这种。”他隨手拍了一根,“长得太急,节太长。”
“这种。就是弯的,也不要。”
“这种,底下黑线。”
他说著,用指甲在竹身上划了一下。
徐文术凑近看。
果然,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下往上延伸,虽然不明显,但沿著纹路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不平。
“这些拿来做小哨可以。”
“做骨架,不行。”
“那什么行?”
“你自己找。”老沈让开一步,“我看你眼光。”
徐文术被点到,只得挽起袖子在竹林边上走。
一根一根看过去,照著刚才听到的標准,先把太瘦的、太弯的、长得离谱的都剔掉。
最后停在一根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竹子前。
不算特別粗,节和节之间均匀,顏色也顺,底下没有黑线。
“这根?”
“你敲一敲。”
老沈示意。
他用指节在竹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空的不行,闷的不行。”
老沈又补了一句,“你听听。”
竹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实,不脆,也不发空。
“行。”
老沈点点头,“记住这声。”
“以后再敲到一样的,你就知道是骨架料。”
一遍竹林挑下来,只挑出五六根。
“八角要多少?”
“多了不嫌多。这一批先扛回去,做完骨架再说。”
“你那楼,真是被你玩遍了,先是灯,现在是鷂子。”
“那我这楼还挺值。暂时算是小镇万用工房。”
竹子背回来的那天晚上,小楼里又热闹了一阵。
厨房灶台那边烧著水,客厅里摆著一桶温水。
老沈坐在桶边,把竹子一根根放进去泡。
“先泡一天。泡软一点,明天好剖。”
“那我能帮什么?”
“给我削哨子的竹片。”
“又上几百个?”
“差不多。做这个东西就是费功夫。”
……